晨 堪

偶然翻看到清代书法家、篆刻家赵之谦刻的一方印章——“茶梦轩”。“茶梦”二字,文雅浪漫。明清的文人墨客,有以此为斋名室号的,如“茶梦山房”“茶梦庵”,可见此二字惹人喜爱。

也有人真的做了“茶梦”。

一个是宋代大文学家苏轼。在某个大雪初晴的冬日,他梦见有人以雪水烹小团茶,美人唱歌佐饮。前人品评烹茶之水的优劣次序,除了那些幽谷名泉,便推雪水为佳。而宋代北苑贡茶中的小团茶,闻名当时。佳水名茶,伴了美人入梦,东坡先生借用“飞燕唾花”的典故——形容茶水洒溅到衣袖,如同染织的花的图案——写下两首回文诗。从头读到尾,还能再从尾读到头:

酡颜玉碗捧纤纤,乱点馀花唾碧衫。歌咽水云凝静院,梦惊松雪落空岩。

空花落尽酒倾缸,日上山融雪涨江。红焙浅瓯新火活,龙团小碾斗晴窗。

两首诗,朱颜玉色衬新火泥炉,远山落雪配静院晴窗,优哉游哉的士大夫生活,让人羡慕。

另一个是元末诗人、书画家杨维桢,他将自己的“茶梦”写为一篇《煮茶梦记》。那是一个二更之夜,窗外梅影横斜,孤鹤静佇;室内新汲泉水,点燃香妃竹,煮起凌霄芽茶。杨维桢恍然入梦,来到一处月光洒泻的厅堂,身边香雾缭绕,紫桂材质的榻旁是绿色琼玉的案几,一部《太初易》,里面是星斗样的古文字。俄而来了一位绿衣仙子,捧酒为他祝寿。寿毕,绿衣化烟,月冷如冰,恍惚间,侍候的童子呼唤:茶熟了!

一篇短文戛然而止,有点像黄粱一梦。但“茶梦”似乎通仙,茶香微熏中的恍然神游,格调自与名利之境迥异。

不过,相较于这两个茶梦,我更喜欢前人设想的这样一个情景:“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

茶 梦

这个情景,颇为朴素,我觉得也可算是引人向往的梦境。要达此境,至少要有三个条件:一曰腹中饱食,肚子安适乃起饮茶之思;二曰心意安闲,摒却忙乱乃知饮茶之味;三曰良友同坐,气味相投乃得饮茶之趣。这三个条件,单看也不太奢侈,皆具则不易。但如果真能凑到一起,不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吗?

人像素描:郭红松

原载《书摘》2025年第十二期



来源 /《书摘》2025年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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