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明朝成化年间,襄阳府枣阳县有一青年姓蒋名德,小字兴哥。他祖上便是做客商起家,传至他已是第四代。这蒋兴哥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更兼为人精明豁达,虽是商贾,却有一股儒雅之气。只因他父亲蒋世泽早逝,便早早接手了广东的生意。
兴哥十八岁时,娶了本县王公的幼女为妻。这王氏小名三巧儿,因是七月七日生日而得名。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更难得性情温婉,知书达理。二人成婚三载,如胶似漆,真是一对璧人。
这年开春,兴哥见家中积蓄日减,想起父亲在世时在广东尚有许多账目未清,便与三巧儿商议要往广东一行。三巧儿闻言,一双杏眼顿时噙满泪水,扯着丈夫衣袖道:“官人此去,不知何时能归?妾身独守空闺,如何捱得过这漫漫长夜?“
兴哥将她揽入怀中,温言安慰:“贤妻莫忧,此去多则一年,少则半载,定当速归。待我收回旧账,往后便可多陪在贤妻身边。“
次日清晨,夫妻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朦胧。三巧儿指着院中一棵椿树道:“待此树发芽,便是官人归期。“说罢,已是泣不成声。
却说蒋兴哥去后,三巧儿果真恪守妇道,终日只在楼上做些针线,连院门都少出。转眼腊尽春回,这日正是正月初一,三巧儿被丫鬟暗云、暖雪劝着到前楼观望街景。
恰在此时,新安县商人陈商从楼下经过。这陈商年方二十四岁,生得风流俊俏,因在襄阳贩买米豆,暂住城外。他偶一抬头,正与三巧儿四目相对。
陈商见三巧儿美艳妖娆,立时酥了半边身子,回到寓所后茶饭不思,满脑子都是那美妇人的倩影。心想:家中妻子虽然有些颜色,但是不及此妇之万一,若能与此妇做一夜夫妻,此生也不枉了。
此时他想起常往来的薛婆,忙备下百两白银、两锭黄金,次日便去相求。
这薛婆原是襄阳城里有名的牙婆,专做穿针引线的勾当。见陈商送来厚礼,当即拍胸脯道:“大官人放心,老身保管教你如愿。只是这蒋家娘子向来贞静,须得从长计议。“
自此,薛婆便时常往蒋家走动。今日送些时新果子,明日带些精巧首饰,渐渐与三巧儿熟络起来。她又能言善道,常讲些市井趣闻,逗得三巧儿解颐欢笑。
一日暴雨倾盆,薛婆假意避雨,留在蒋家与三巧儿对酌。酒至半酣,薛婆叹道:“似娘子这般青春年少,独守空房,实在可惜。老身若是男子,定要日夜相伴。“
三巧儿闻言粉面飞红,低声道:“妈妈休要取笑。“
薛婆见状,知她心动,越发用言语挑逗。薛婆便说些风月故事,引得三巧儿春心荡漾。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七月。这日恰逢七夕,薛婆提着食盒来与三巧儿过节。席间频频劝酒,又借故将两个丫鬟灌醉。
待到二更时分,二人同榻而眠,薛婆说起自家少女时偷汉子的许多情事,去勾动三巧儿的春心。害得三巧儿娇滴滴一副嫩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此刻薛婆己知三巧儿心活,只是不好启齿。
待到三更时分,薛婆假意如厕,却悄悄将候在门外的陈商引入房中。三巧儿醉眼朦胧,只道是薛婆回来,待察觉是个男子时,早已被他搂在怀中。
那陈商本是风月场中的老手,温存体贴,百般撩拨。三巧儿独守空闺年余,哪里禁得住这般挑逗?半推半就间,竟成就了好事。
自此,陈商便常在夜间潜入蒋家,与三巧儿幽会。二人如胶似漆,男欢女爱,竟似真夫妻一般。如此过了半年,陈商因家中催促,不得不返回家中。
临别之夜,三巧儿泪如雨下,取出家中珍宝珍珠衫道:“此衫是蒋家祖传之宝,今赠郎君,见衫如见妾身。“陈商大喜,当即贴身穿上,发誓来年必返。
却说蒋兴哥在广东料理生意时,偶感风寒,耽搁了归期。待病愈后,已是次年春天。他记挂家中娇妻,匆匆收拾行装北归。
途经苏州时,兴哥往枫桥米行洽谈生意。当地商人设宴接风,席间识得一同行陈商。二人年纪相仿,谈吐投缘,遂成知己。

这日天气炎热,陈商解衣纳凉,露出贴身所穿珍珠衫。兴哥一见,心中大惊:这分明是自家祖传之宝,如何会在此人身上?
他强压震惊,假意夸赞。陈商得意道:“此乃襄阳一位红颜知己所赠。“遂将如何与三巧儿相识、如何私订终身之事和盘托出,还取出三巧儿托他转交的信物。
兴哥听得心如刀绞,面上却不动声色。次日便推说家中有急事,匆匆告辞北归。
一路上,兴哥思前想后,痛断肝肠。既恨妻子不贞,又怨自己常年在外。待回到枣阳,他先不住家中,却在客店住下,暗中打听。果然听说薛婆常出入蒋家,更坐实了此事。
这日,兴哥归家,三巧儿喜出望外。兴哥却冷面相对,道:“你父母同时染病,快回去探望。“三巧儿信以为真,慌忙乘轿归宁。
待三巧儿去后,兴哥立即写就休书一封,连同一根折断的玉簪、一条汗巾,命仆人送至王家。三巧儿见物,知事情败露,羞愤难当,欲悬梁自尽,幸被家人救下。
再说陈商回到老家后,终日思念三巧儿。其妻李氏察觉丈夫心神不属,又在箱笼中发现珍珠衫,心生疑虑。夫妻为此争执不休。
陈商索性收拾行装,再往襄阳。不料行至枣阳城外,遇着一伙强人,财物尽失,随行小厮也被杀害。陈商侥幸逃脱,投往旧识吕公家中。
谁知祸不单行,没多久陈商又染上疟疾,卧床不起。他忙修书回家,要李氏前来照料。等李氏赶到时,陈商已气绝身亡。
李氏孤身在外,钱财又被恶仆卷走,只得典当衣物,勉强安置丈夫灵柩。正当山穷水尽之时,偶遇媒婆张七嫂。
这张七嫂受蒋兴哥所托,正在物色续弦。见李氏端庄贤淑,便来说合。此时兴哥尚得知李氏乃陈商之妻,见李氏虽无三巧美貌,但贤良淑德,便应下亲事。
成亲之后,二人相敬如宾。一日李氏整理箱笼,取出珍珠衫。兴哥见了,惊问来历。
李氏将前因后果细说一遍,兴哥方知这李氏竟是陈商的妻子,不由叹道:“天理昭彰,果报不爽!“
次年,兴哥往广东合浦贩珠。一日在店中看货,与店主老翁发生争执。推搡间,老翁跌倒气绝。老翁子女揪住兴哥告到官府。
这合浦知县不是别人,正是三巧儿的再嫁丈夫吴杰。当初三巧儿被休后,由王公做主,嫁与这位新科进士为妾。
这日三巧儿在后堂,偶然听闻差役提及案犯名叫蒋德,枣阳县人氏,心中大惊。待打听明白,知是前夫蒙难,不由泪如雨下。
当晚,三巧儿跪求吴杰:“这蒋德实是妾身兄长,求相公网开一面。“吴杰素来疼爱三巧儿,又见案情确有可原,便道:“你且宽心,我自有道理。“
次日升堂,吴杰细审案情,判道:“老翁年迈,跌跤致死,非故意杀人。然蒋德确有过失,着其披麻戴孝,厚葬老者,并赔银百两。“
退堂后,吴杰将兴哥唤至后堂。三巧儿早已等候在此,一见兴哥,忍不住相拥而泣。二人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吴杰听罢慨叹:“此乃天意,你二人破镜当重圆。“
当即命人备轿,送三巧儿随兴哥归去,又将当年十六箱嫁妆原物奉还。
兴哥携三巧儿回到枣阳,李氏闻讯迎出。三巧儿见李氏端庄大度,便要行妾室之礼。李氏连忙扶住:“妹妹与官人本是结发,今日重聚,理当为正。“
三巧儿执意不肯:“姐姐明媒正娶,又操持家务,理当为正。妾身有过之人,得蒙不弃已是万幸。“
自此,一夫二妇和睦相处。兴哥将珍珠衫供于祠堂,时时警醒。后来三巧儿与李氏各生二子,家业日益兴旺。
故事出自《三言二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