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博物馆的展柜里,一帧元代行书静静躺着。纸色如陈年宣酒,墨迹却像淬了霜的剑——那是欧阳玄的《行书赠经历杨仲弘诗卷》残页。旁人看字,多赞赵孟頫的圆融,鲜少留意这帧字里藏着的“硬气”,恰是这位“元四学士”最动人的注脚。
欧阳玄的名字,总被“元四学士”的光环罩着。与虞集的温润、揭傒斯的清逸、黄溍的古雅不同,他的笔锋里总带着股史学家的执拗。身为《辽史》《金史》《宋史》的总裁官,他见惯了王朝兴废的铁律,笔尖落纸时,便少了几分文人的柔媚,多了几分“笔笔有来历”的沉劲。

看这则行书,“气”字的捺画如断崖垂瀑,收笔处却轻轻一挑,似有未尽之言;“韵”字的走之底婉转如流,却在拐弯处藏着个不易察觉的折角,像极了他做人的分寸——在元廷做官时,他敢怼权臣,却也能在笔墨里藏住锋芒。史载他写公文时“下笔即万言”,可写行书时,每个字都像反复掂量过,肥瘦相间,刚柔相济,恰如他说的“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价,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贵贱也”。
后世评他“非独文名,书亦清劲”,这“清劲”二字,正是他与赵孟頫最大的不同。赵孟頫的字如江南春水,能让人忘了尘世烦忧;欧阳玄的字却像北地松柏,看一眼,便想起什么是“守正”。
如今展柜里的墨迹已淡,可那笔锋里的硬气仍在。或许这就是“元四学士”的分量:不只有笔下的风流,更有骨里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