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萨珊王朝地处中东,公元 224 年第一任国王阿尔达希尔一世(Ardashir Ⅰ,224- 240 年在位)推翻安息王朝在伊朗高原西部建国,历时四个多世纪,与东罗马帝国和印度 地区的贵霜王朝并立,国力强盛,影响力及至中国、印度、欧洲乃至非洲等地,除陆上丝 路经由其境内,海上丝绸之路印度洋航段亦多由该国商人转运。经由海陆丝绸之路,萨珊 王朝与中国也有了频繁的经贸和文化往来,史载北魏太平真君年间(440-450),太武帝遣 使韩羊皮至波斯 ,文成帝太安元年(455),萨珊王朝遣使至北魏 ,梁中大通二年(530), 始与江左政权交通 。公元 651 年,阿拉伯帝国灭亡萨珊王朝,其末代王子俾路斯携家眷 至唐朝避难,在唐朝和吐火罗的支持下与其子泥涅师开展了数次复国行动,但均告失败,父子二人客死长安 。
萨珊王朝输入中国的物品,除了香料、玻璃器、毛织物外,其流通的货币,尤其是银 币也大量进入中国。目前,在我国境内出土的萨珊王朝钱币已超过两千枚 ,基本分布于 陆上丝绸之路沿线各地,尤以新疆和西安、洛阳及周边地区为多,少量发现于广东省,应 为经由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与中国采用熔铸法铸币不同,萨珊王朝的银币为打压式,比原 安息银币更薄、更宽,一枚银币约重 4g,恰好为希腊标准重量 1 德拉克马,体现了当时希 腊文化在中亚地区的影响。正反两面的压纹凸出银币平面,压纹图案均在一个连珠圆形之 内。正面图案主要为时任国王的半身像,面向右方,与面向左方的安息式相反,每个国王 的王冠各不相同,有的王冠会越出圆形,圆形边缘有铭文,以巴列维(Pahlavi)文字书写, 为王名和称号。卡瓦德一世(Kavadh Ⅰ)后,圆形外缘四方的空白处会有新月托星图案, 据夏鼐先生推断应是为了防止私自剪边的一种措施。背面图案为琐罗亚斯德教祭坛,有圣 火燃烧,祭坛两侧各站一名祭司,后来也镌刻了铸币地点和国王纪年 。
一 馆藏的萨珊王朝钱币
国家海洋博物馆在筹建时期征集到了一批丝绸之路沿线国家和地区的古代钱币,其中 包含波斯萨珊王朝的 1 枚金币和 10 枚银币,经初步识别,其中 3 枚银币为阿尔达希尔二 世(Ardashir Ⅱ,379-383 年在位)时期,1 枚金币和 2 枚银币为库思老二世(Khusrau Ⅱ,590-628 年在位)时期,剩余 5 枚银币有待进一步确认。本文拟在前人研究基础上,对以 上 6 枚钱币作简要介绍并进行相关分析。
(一)阿尔达希尔二世银币
阿尔达希尔二世是萨珊王朝的第十任国王,在位 4 年。他继承了沙普尔二世留下的 强盛基业和强大王权,但因其为贵族拥立,且即位时年老体衰,使得沙普尔二世从贵族 手中夺取的权力又重新回到了贵族手上。据《波斯帝国史》载,阿尔达希尔二世在做藩 王时,曾粗暴地迫害其统治地区的基督徒,但当他登基为王后,却执行了宽容的宗教政策, 又极力限制上层贵族的权力,甚至惩处了几名干政的贵族,这导致了他于 383 年被贵族废黜 。
银币 1,边缘有磨损,钱径约 28mm,重约 3.9g。正面一层连珠圆形内为阿尔达希尔 二世半身像,面向右方,王像和文字较清晰,王冠为顶部有球冠和两条短飘带、后部有两 条长飘带的帽子形,形制较为简单。背面图案可辨认出中间为燃烧着圣火的琐罗亚斯德教 祭坛,两侧似为面向祭坛站立的两名祭祀,祭坛基部似为两层,柱体较短,两侧有向下的 装饰,祭坛上部三层,逐渐外扩,顶部火焰为 5 根长线条组成(图 1)。
银币 2,钱径约 28mm,重约 4.1g。形制、 纹饰与银币 1 基本相同,部分图案与文字细 节漫漶不清(图 2)。
银币 3,钱径 29.5mm,重约 3.9g。 形制、纹饰与银币 1、2 基本相同,磨损 严重,背面祭坛顶部火焰似为 4 根长线条 组成(图 3)。
(二)库思老二世金币、银币
库思老二世(590-628),在位 39 年, 《隋书·西域传》中记载为库萨和 。库 思老二世依靠政变继位,随即弑父,又猜 忌大臣将领,借助亚美尼亚和拜占庭帝国 等外国势力镇压国内叛乱,激化了统治阶 级内部矛盾,导致国内战事不断。同时征 收高额赋税供自己享乐,与拜占庭帝国进 行了长期的战争却以失败告终,人民不堪 重负,王朝在其死后即陷入内乱,二十多 年后灭亡。因库思老二世在位时间长,且 早期政绩辉煌,高税赋充实了国库,对外 战争也为国家开疆拓土,其在位时萨珊王 朝处于最后的繁荣时期,钱币发行量也相 应较大,铸币地点达一百二十处之多 ,我国境内出土的萨珊钱币也以库思老 二世时期数量最多。
金币,钱径约 30mm,重约 7.5g。 正面两层连珠圆形内为库思老二世半 身像,面向右方,头上王冠为向两侧 张开的翼翅,翼翅中间新月托星图案 越出连珠圆形,在连珠圆形外侧 3 点、 6 点、9 点方向,各有一新月托星纹饰, 币文为巴列维(Pahlavi)文,可释读 为“繁荣昌盛库思老”。背面为三 层连珠圆形,中间为燃烧着圣火的琐 罗亚斯德教祭坛,祭坛两侧各站一名 面朝前方的祭司,手中似握长杖,祭 司外侧写有铸币地点和铸造年份,连 珠圆形外侧 12 点、3 点、6 点、9 点方 向也各有一新月托星图案(图 4)。

银币 4,不规则圆形,钱径最长 处约 34mm、最短处约 32mm,重约 4g。形制、纹饰与上述金币基本相同, 但更为规整,可能是因为两者的铸造 地点和年份不同。整体磨损较小,细 节清晰,正面连珠圆形外新月托星纹 饰中可明显看出星状物为六角形。背面祭坛基部为两层,柱体细而短,两侧有斜向上方的装饰,顶部火焰呈锥形,火焰顶部 右侧为新月状纹饰、左侧为六角星状纹饰。根据杜维善先生所著《丝绸之路古国钱币》 中的“萨珊王朝钱币地名表”,此枚铸造地点文字似为 YZ,今译为 YAZD,具体地点待考 (图 5)。
银币 5,钱径约 28mm,重约 3.4g。形制、纹饰与上述金币和银币 4 基本相同,但其 两面的纹饰并未处于钱币中央,正面王冠上和 9 点方向的新月托星原图案已残缺,背面相 应位置的新月托星图案同样残缺,而且其重量较银币 4 轻 0.6g,可知原币形应较现状更大, 可能是被剪边或磨损所致(图 6)。
库思老二世所处时代晚于阿尔达希尔二世两百余年,对比两位国王的钱币,可发现库 思老二世的钱币纹饰和信息更加丰富,正面连珠圆形为 2 层、背面为 3 层,阿尔达希尔二 世钱币均为 1 层,王冠多了分张翼翅,外缘四方也添加有新月托星图案 ;背面祭司站立方 式和祭坛、圣火形制都有所不同,祭坛和圣火的装饰也更加丰富,还增加了铸造地点和铸 造时间的文字。
二 关于萨珊王朝钱币的探讨
(一)与琐罗亚斯德教的关系
阿尔达希尔一世建立萨珊王朝之初,即宣布其王权由琐罗亚斯德教的最高神—善与 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授予,建立了政教结合的政权。琐罗亚斯德教即中国文献中的“祆 教”,在南北朝时期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留居中国的波斯人、粟特人等中亚民族大部分 信仰该教。早在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时期(公元前 550- 前 330 年),琐罗亚斯德教就被波 斯帝国的建立者居鲁士大帝(Cyrus,公元前 559- 前 530 年在位)定为国教,在波斯境内 特别是中亚地区广泛传播,有着大量信众。 琐罗亚斯德教认为,火象征着活力、纯洁、光明、至善等,对圣火礼赞并举行礼拜仪 式是琐罗亚斯德教教徒的重要宗教义务。
在琐罗亚斯德教早期,同时存在圣像崇拜和供奉 圣火两种现象,尤其是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波斯后开启希腊化时代,圣像崇拜的现象益发增 多,但此时一些琐罗亚斯德教教徒反对偶像崇拜,主张圣火才是与神沟通的途径,是教徒 应当崇拜的对象。安息王朝晚期,琐罗亚斯德教开展了圣像破坏运动,到了萨珊王朝时期, 阿尔达希尔一世明确规定圣像不可作为礼拜的对象,各代国王和贵族、祭司也积极在庙宇 中建立拜火坛和圣火 。 现在我们看到的萨珊钱币正面是各代国王的肖像,背面是燃烧着圣火的祭坛和两名祭 司,体现了王权和神权不可分割。以库思老二世银币为例,库思老二世借助亚美尼亚和拜 占庭帝国的力量平定了巴赫拉姆·楚宾和维斯塔赫姆的前后两次叛乱后,于 601 年所铸的 银币上加刻了意为“赞美”的铭文,用以赞美琐罗亚斯德教的神祇,具有明显的宗教意义 。
(二)萨珊钱币在我国的功能
萨珊钱币流入我国后,在不同地区有着不同的功能。新疆吐鲁番墓葬中出土的萨珊银 币,磨损较为严重,使用痕迹明显 ;位于我国与吉尔吉斯斯坦交界处的新疆乌恰县,也 于其境内山中石缝内发现大量萨珊银币和金条 ,据推测,应为过路商人在紧急情况下埋 藏的。根据吐鲁番出土文书记载的内容,我们可以看到当时人们用银钱(即萨珊波斯银币) 买卖奴隶、房屋、田园等,还用来借还贷,政府收户税和商税时也按银钱计算征收。如阿 斯塔纳 4 号墓出土的《左橦熹龙朔元年买奴契》记载银钱五文可买奴隶一名,99 号墓出土 的《高昌延寿八年隆质等田亩出银钱账》记载政府按户征收田赋都是“银钱二文”。有 学者考察唐代关于适用银钱征收赋税的规定,发现在长安、太原、雍州等地也有如河东九姓、 内附突厥民众使用银钱缴税 。可见身为贵金属的萨珊银币在西域高昌及雍州、太原等地 区广泛流通,甚至在萨珊王朝灭亡后,这些银币依旧具备价值尺度、流通手段、支付手段 和贮藏手段的职能,且超出了萨珊波斯一国的使用范围,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世界货币。 另一方面,吐鲁番墓葬中的萨珊银币还有被发现是含在墓主口中随葬的 ,2006 年 5 月在辽宁朝阳北魏中晚期墓葬中发现的两枚萨珊银币,据推测也是墓主口含下葬的 ,那 么此时的萨珊银币即成为了一种葬仪品。广东遂溪南朝窖藏中出土的萨珊银币,与一批金 银首饰共同装在一个陶罐内 ;河北定县北魏塔基出土的石制舍利函中,装有萨珊银币和其他珍宝珠玉 ;西安、洛阳及周边地区发现的萨珊银币,多出于隋唐墓葬、窖藏或塔基, 出土方式或与其他珠宝金银器物装于同一容器内,或与墓主的随葬珍宝一起放置 ,可 知从南北朝至隋唐时期,萨珊钱币在内陆应是作为首饰的装饰品或作为有价值的宝物来使 用,与当时传入中国的异域器物、文化类似,为社会上追求的一种风尚。
三 结语
萨珊王朝作为当时的世界大国,身居陆上丝绸之路和海上丝绸之路要道,国力强盛时 也曾控制地中海沿岸的西亚、北非地区,与东方的中国和西方的拜占庭帝国都有着紧密的 经济贸易联系。商品经济凋敝的南北朝时期恰好是萨珊钱币进入中国的时间,加之萨珊钱 币价值高又使用方便,这就为其在西域地区和中亚贸易往来中充当一般通货提供了客观条 件,如粟特、高昌等地区铸币缺乏,萨珊钱币的流通应便利了当地的经济生活。另外,波 斯风格钱币的精美程度不亚于一些金银饰品,因此也成为了当时中国社会上用于收藏、装 饰的一种宝物。国家海洋博物馆收藏的萨珊王朝钱币,可以作为古代中国和中亚地区友好 交往、商贸互通的历史见证。
本文作者:袁 超 仇若琳 杨 恒(国家海洋博物馆)
原文刊于:《中国钱币》2023年第4期。注释从略,请征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