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康熙年间,江南书生陆珪,为赴明年春闱,离了故里,欲往京师先行游学,这一日,行至山东某山路,眼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忽见山坳丛林中露出一角飞檐。近前观之,乃是一座古寺,匾额上书“兰若寺”三字,已是漆皮剥落,蛛网纵横。推门而入,但见殿宇倾颓,杂草丛生,唯后院一间僧舍尚算完整。

寺中仅有一僧,法号圆性”,约莫三十上下年纪。此僧生得甚是奇特:鼻梁高耸如鹰喙,双目深陷却精光闪烁,一双耳朵较常人为大,行动间步履轻捷,几无声息。见陆珪投宿,他只微微颔首,态度倨傲,并无寻常僧侣的慈悲谦和。虽奉上清茶斋饭,但言语冷淡,问及寺中为何仅他一人,只答:“缘起则聚,缘灭则散。”

陆珪乃读书明理之人,虽觉此僧怪异,但恪守“入乡随俗”之礼,亦不多言。只是心中暗忖:这荒山野岭,孤寺独僧,香火早绝,他靠何维生?且观其眼神流转,似有重重心事,行止之间,更无半分出家人的禅定气象。

是夜,陆珪白日赶路疲乏,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正朦胧间,忽闻寺门外传来“咚咚咚”三记敲门声,其声急促,迥异于寻常香客。

陆珪心下一动,悄声起床,蹑足至窗边,舔破窗纸,向外窥看。只见那圆性和尚早已穿戴整齐,似乎专候此刻。他疾步至山门,低声与门外之人交谈数语。月光下,可见来者是三四个身着褐色短衣的仆从,身形矮小精悍。

一人道:大师,诸事已备,诸位先生与娘子已至山楼,特遣小的们来请,共赏这清秋明月。

圆性笑道:“有劳诸位久候。只是寺中住了个酸丁,絮絮叨叨,甚是碍眼,方才打发了方能脱身。”

另一褐衣仆促狭道:“无妨,稍后山楼之上,自有妙人解语,好酒涤烦。”

大师点头:“如此,速去。” 言罢,竟随那几人向西边山路而行。

陆珪在室内听得真切,心中疑窦丛生:“山楼赏月”?这荒山野岭,何来雅致山楼?更兼“妙人解语”之语,岂是出家人该涉足的场合?他本就好奇,兼之年轻气盛,心想:“这和尚行迹诡秘,莫非是去做那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且跟去一看,若有不轨,或可报官;若是风流韵事,也算得一桩奇谈。”

主意已定,他悄悄推开后窗,跃出僧舍,借着月光,远远缀在那一行人之后。

山路崎岖,蜿蜒向上。大师与褐衣仆步履如飞,陆珪一介文弱书生,跟得气喘吁吁,几欲放弃。约莫行了三四里,忽见前方山谷中隐隐有灯火闪烁。近前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所谓“山楼”,竟是倚着千仞峭壁搭建的一座危楼,一半以粗大木柱支撑在岩石上,另一半则凌空架于一道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上!楼体歪斜,木料腐朽,阶梯摇摇欲坠,窗棂破损不堪,显然废弃已久。然而此刻,楼中却烛火通明,人影晃动,喧笑之声随风隐隐传来。

陆珪见那楼梯险峻,不敢攀爬,四下张望,见楼旁有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松,虬枝伸展,恰有一粗壮枝干斜斜伸向楼上一扇破窗。他于是小心翼翼,攀援而上,藏身于枝桠茂密处,身下是一块凸出的巨岩,正好将楼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楼中景象,让他目瞪口呆。

只见厅内点着儿臂粗的红色蜡烛,摆设着两张紫檀木大桌,上置美酒佳肴,竟多是山珍野味,鹿脯熊掌之类,香气扑鼻。座中共有七“人”。

上首三位,皆着长袍,相貌雄伟,不类常人。一着黑袍,面如锅底,一部虬髯,神态威猛;一着黄衣,体格魁梧,目射金光,顾盼自雄;一着白衫,却是个少年郎君,面容俊俏,但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

旁侧有一女子,二十来岁,浓妆艳抹,身着茜素红裙,容貌冶艳绝伦,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她正与那白衫少年调笑。

圆性大师入内,众人皆起身相迎:大师何以姗姗来迟?

大师笑道:“若非寺中那个俗物羁绊,早与诸位共醉矣。”

众人落座,话题便转到一名叫“郦三妹”的女子身上。红衣女子撇嘴道:“三妹子近日不安分,与她家隔壁那个姓张的猎户眉来眼去,惹人闲话,被她家老爷子好一顿训斥,哭得两眼肿如桃儿,也不知今晚还能来否?”

白衫少年嬉笑道:“红绡姐莫忧,若三妹知是大师相召,便是哭瞎了眼也能摸来。纵然不来,大师座下,红绡姐岂非正好补那‘无双’之位?”

那名叫红绡的女子闻言,似嗔似喜,骂道:“小魅儿!你蹄上的铁锁链尚未解脱,就敢来编排老娘?”

众人哄堂大笑。大师揽过红绡,低笑道:“贪心不足,有一红绡,已是绝色。”

红绡假意推拒,媚眼如丝:大师休要取笑,妾身今日……身上不便。”

那黄衣巨汉闻言,探过身来,声音洪亮:“红绡有病,俺有良药,保管一剂见效,药到病除!” 言语粗鄙,意带双关。

红绡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垂下头去,连雪白的脖颈都染上霞色。

黑衣虬髯客见状,拍案大笑,声震屋瓦:“哈哈!老子今夜兴致正高,欲抛却旧尘,遨游无极。尔等尽陷恶趣,不值一哂,红绡亦不必介怀。岂不忆当年初逢大师于鹿鸣宴乎?汝一见倾心,恨不能酒肉并吞,至今骨骾在喉乎?短短光阴,便因口舌招厌。彼尚且如此,况此等粗汉?何必与之争辩,空耗精神?月色佳甚,且痛饮杯中物!

正当众人推杯换盏,嬉笑怒骂之际,忽听楼梯咚咚作响,一褐衣仆仓皇奔入,急报:“郦三小姐到!”

民间故事:书生夜宿山寺,深夜偷窥和尚私会妙龄少女,吓得魂飞魄散

片刻,一女子旋风般闯入楼中。此女梳着双丫鬟,身着翠绿衣裙,容貌比红绡更胜三分,真可谓国色天香。但此刻她花容失色,云鬓微乱,顾不得行礼,便气喘吁吁道:“诸位……诸位还有心思在此饮酒作乐?祸事了!那莱州来的瞿参戎,已点齐兵马,备好弓弩猎犬,今夜便要围山!我等虽活得些岁月,却尚未扎根,难抵兵戈啊!我已心乱如麻,诸位速想良策!”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红绡手中酒杯“啪”地落地,摔得粉碎。黄衣汉与白衫少年亦面露惶惧之色。

唯有那黑衣虬髯客,勃然作色,拍案而起:“三妹休长他人志气!那瞿某不过一介武夫,胆小如鼠,行事必首鼠两端,成得甚大事!俺们在此经营多年,耳目灵通,莱州兵卒虽众,不过朽木枯林,何足道哉!记得昔年,俺与大师同往西山采药,遇一怀身妇人,二人皆未回避,不也安然无恙?足见吾等修行有成,虽履险地,亦能化吉!

大师眉头紧锁,沉吟道:“黑兄不可大意,那瞿参戎非同小可,传闻他……”

话音未落,骤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直钉入山楼的梁柱之上,箭尾兀自颤动不已!

“不好!” 大师脸色剧变。

刹那间,只听四下里杀声震天,火把如同条条火龙,从山林中窜出,将危楼团团围住。但见一位金甲将军,手持长弓,坐骑白马,立于潭边高地,正是莱州参戎瞿大人。他麾下百余健儿,个个矫健非凡,张弓搭箭,牵犬架鹰,杀气腾腾。

“妖孽!尔等聚众为祟,祸乱山林,今日劫数到了!与我放箭!” 瞿参戎声如洪钟,下令道。

楼中顿时乱作一团。

箭矢如飞蝗般射入楼内,破空之声不绝于耳。那些褐衣仆从中箭,纷纷发出凄厉短促的惨叫,倒地后竟化作毛茸茸的野兔!那白衫少年“小魅”欲从窗口跃出,被一箭射中后腿,哀鸣一声,跌下楼去,落地时竟变成一匹神骏的白马,只是马腿上套着半截断裂的铁链,箭矢深嵌其肉。

红绡与郦三妹花容失色,相拥尖叫,欲化作轻烟遁走,却被猎犬狂吠声所慑,身形不稳。数箭连发,二女中箭,惨叫声中,竟化为两只毛色火红的狐狸!

黄衣巨汉怒吼一声,现出原形,乃是一头斑斓猛虎,纵身欲扑向官兵,却被如雨箭矢射成刺猬一般,轰然倒地。

黑衣虬髯客最为悍勇,周身黑气涌动,化作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熊,捶胸咆哮,掌风扫落箭矢。然而瞿参戎亲挽强弓,一箭如流星,正中其咽喉!巨熊惨嚎一声,跌落深潭,溅起丈高水花。

大师见大势已去,身形一缩,竟变得瘦小敏捷,长臂一展,抓住古松枝条,便欲学陆珪般攀逃。正是猿猴本色!但他快,箭更快!三四支箭同时钉入他的背心与后脑。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长啸,手一松,从半空中直坠而下,“噗通”一声落入寒潭,再无踪影。

陆珪藏身松树之上,目睹这妖异骇人、惊天动地的一幕,只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那瞿参戎似有所觉,抬眼望向他藏身之处,目光如电。陆珪与之眼神一触,但觉一股森然寒意透体而来,惊叫一声,脚下踏空,从巨岩上翻滚而下!

“啊!”

他猛地坐起,冷汗涔涔,心跳如鼓。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躺在兰若寺僧舍的硬板床上,窗外月光依旧,寒蛩仍鸣。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竟似一场大梦!

“原来是梦……” 他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然而,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楼中的酒肉香与血腥气,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妖魔的惨嚎与箭矢破空之声。

他起身查看,那圆性和尚的僧舍房门紧闭,悄无声息。一切似乎并无异样。

次日清晨,陆珪心绪不宁,无心久留,匆匆收拾行囊,离了兰若寺,返回前日路过、因客满而未入的那家“悦来”客栈。

店家见他归来,满面堆笑地迎上:“哎呀,陆相公,您回来的正是时候!昨日真是对不住,客房被一位军爷全包了。不过您运气真好,那位大人今早已启程走了,上房立时就有!”

陆珪顺口问道:“哦?是哪位大人,如此气派?”

店家兴致勃勃地道:“是咱们此地新上任的绥宁营参戎,瞿大人!山东莱州人,武进士出身,听说在西北立过大功,皇上亲点的将才,端的是一身正气,武艺高强!昨夜他率兵入山行围打猎,收获颇丰,今早才归来呢。”

陆珪心中猛地一跳,强作镇定问:“山野之地,想必是猎了些獐狍野鹿吧?”

店家顿时眉飞色舞,如数家珍:“嘿!那可不然!瞿大人此番猎获,可谓奇哉怪也!您猜怎么着?竟猎到了一头人立起来比房还高的巨熊!一头吊睛白额猛虎!还有一只通臂老猿,据说狡猾无比,也难逃瞿大人神箭!另有两只毛色火红、漂亮得不似凡物的狐狸!还有三五只野兔,倒也寻常。最奇的是一匹白马,神骏异常,却是野畜,蹄上竟有铁掌旧痕!您说怪不怪?这些东西,怎会聚在一处,又出现在这山里?相公您是读书人,见多识广,可能解得此惑?”

陆珪听着店家的叙述,每听一句,心中便是一震,脸色渐渐发白。巨熊、猛虎、老猿、狐狸、野兔、蹄有烙痕的白马……这猎获清单,与他梦中楼内诸“人”及仆从,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他怔在原地,半晌无言。梦中那黑衣虬髯客的狂妄,黄衣巨汉的粗豪,大师的诡异,红绡、郦三妹的妖媚,褐衣仆从的迅捷,白衣少年“小魅”的轻浮以及“铁链未脱”的嘲谑……所有光怪陆离的片段,此刻尽数贯通,豁然开朗!

那哪里是什么“山楼赏月”?分明是一群熊、虎、猿、狐、兔、马等兽类修行成精,幻化人形,在此荒山危楼模仿人间宴饮,行那乐放纵之事!而那位瞿参戎,也绝非寻常狩猎,乃是洞察妖氛,特来为民除害,行那斩妖除魔的天责!

故事改编自《夜谭随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