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中央拍賣安藤湘桂(左)與秦峰男先生(右)在其家中合影

东京中央十五周年拍卖的预展清单里,秦峰男珍藏专场有件拍品不算起眼:长 7.5 厘米的田黄瑞兽伏在锦盒里,石身没留一个字。

Lot 668

清康熙 田黃雕瑞獸

L:7.5cm;W:3.4cm;H:3cm 92.6g 

JPY: 50,000-80,000 

RMB: 2,500-4,000 

来源:①細川家舊藏 ②秦峰男珍藏

但懂行的藏家却频频驻足 ——92.6 克的重量里,藏着 “寿山石雕鼻祖” 杨玉璇的风格影子,裹着日本细川家族的旧藏印记,还揣着秦峰男 “万象归一” 的收藏理念。这大概是田黄里最妙的 “反差”:没落款,却处处是 “来头”。

石之精:田黄六德与宫廷气韵的碰撞

“通体色泽蜜黄醇厚,石质细腻凝润,光泽内敛”—— 单看这几句描述,便知这不是块普通田黄。田黄素有 “石中帝王” 之称,其珍贵与否,全看 “温、凝、细、结、润、腻” 六德是否齐备,而这件瑞兽,恰好是六德的 “活标本”。
清康熙 田黄雕瑞兽 东京中央十五周年拍卖
指尖抚过石面,先触到 “温” 与 “润”:没有新石的燥气,倒像浸过百年晨露,滑而不凉,是田黄经泥土长期浸润才有的亲和感;再看 “凝” 与 “细”:蜜黄色泽从里到外透着匀净,不见杂色斑点,石质致密得连细如发丝的 “萝卜丝纹” 都藏得含蓄,足见颗粒之细、肌理之紧;最后是 “结” 与 “腻”:拿在手里有 “压手” 的沉实,不是松散的 “糠性”,摩挲时更有层淡淡的 “油感”,不是浮在表面的蜡光,是石质本身沁出的温润 —— 这般品相,本就够得上 “优质田黄” 的门槛,更难得是 “整块雕成”。
清康熙 田黄雕瑞兽 东京中央十五周年拍卖

田黄本就稀缺,“一两田黄三两金” 的说法早有流传,能寻到整块无裂的料子已属不易,而这件瑞兽的造型更藏着 “宫廷气”。
它作俯卧回首之态,兽首微昂却不张扬,双目炯炯却无凶相,口微张似吐息,倒添了几分灵趣;身形浑圆饱满,四肢蜷伏却藏着劲,背脊弧度像被春风磨过,流畅得找不出生硬的折角。
清康熙 田黄雕瑞兽 东京中央十五周年拍卖

康熙朝的宫廷文玩本就讲究 “工致不繁,重神韵”,不似后世那般堆砌纹饰,这件瑞兽恰恰暗合了这种审美 —— 刀工落在该落的地方,肌肉起伏藏着内力,却从不用多余线条抢戏,一看便知是懂 “克制” 的匠人所作。

工之魂:无款背后的杨玉璇风格印记

若说材质是 “底子”,那刀工里藏的,便是 “魂”—— 这魂,隐约指向了寿山石雕史上绕不开的名字:杨玉璇。
秦峰男先生家中的彩繪玻璃
杨玉璇的分量,早被史料钉在了 “鼻祖” 的位置上。这位福建漳浦匠人,是史上首位在寿山石雕上署名的艺术家,更是曾供职于造办处的 “御工”,《观石录》《闽小记》这类清代文献提起他,满是 “技绝”“形神兼备” 的赞叹。
他最擅长圆雕瑞兽,妙处就在 “不只是刻形,更是抓神”—— 别家刻瑞兽,多求 “威严”,他偏能让威严里藏灵巧,肌肉块垒分明却不僵,线条流畅却不软,这手 “刚柔相济” 的功夫,成了他独有的 “风格密码”。
方寸田黄见乾坤:东京中央十五周年拍卖秦峰男珍藏杨玉璇风格瑞兽的三重价值
秦古美術
这件瑞兽虽没落款,却处处透着这 “密码”。看它首尾细节:耳尖贴伏得自然,不像硬按上去的;尾尖微卷,弧度里带着韧劲,不是随意弯的;连兽身的毛发纹理,都不是一刀刀 “划” 出来的,而是用圆刀 “碾” 出的层次感,线条软中带实 —— 这恰是杨玉璇的典型刀工,他最善用圆刀勾勒,不炫锋利,只求 “线条能喘气”。
更巧的是,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有一件清十八世纪田黄石异兽书镇,公认是杨玉璇风格代表作,两件比对,不管是瑞兽俯卧的动态、肌肉刻画的节奏,还是光泽的内敛感,都像出自同一套 “审美体系”。
清十八世紀 田黃石異獸書鎮 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有人或许会问:“没落款,凭什么认?” 其实清代宫廷有个惯例:贡入内府的器物,常隐去工匠私款,怕 “匠人之名盖过御物之尊”。杨玉璇本就为宫廷作器,若这件真是当年进献的贡品,没落款反而合情合理。这般想来,“无款” 不仅不是缺憾,反倒成了 “可能入过内府” 的旁证。

藏之重:从细川家到秦峰男的跨世共鸣

一块石头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本身 —— 它经谁的手,入过谁的藏,藏着的是 “眼光的背书”,这件瑞兽的递藏史,恰是段跨文化的佳话。

明十七世紀 田黃石雕瑞獅紙鎮 香港蘇富比2006年秋拍 ,成交價3932 萬港元

先说 “细川家旧藏”。细川家族可不是普通藏家,是日本实打实的 “武家名门”:源出清和源氏,从十四世纪起就活跃在政治、军事舞台,江户时代镇守九州熊本藩,明治维新后仍在政学两界站稳脚跟,连第二十三代家主细川护熙都曾出任日本首相。
这样的家族收文玩,眼光向来 “刁”—— 不看虚头巴脑的噱头,只认 “真与精”。
清康熙 田黄雕瑞兽 东京中央十五周年拍卖

这件田黄瑞兽能入他们的藏,要么是早年通过中日贸易、文化往来传入日本时,就被一眼认出 “非俗物”;要么是家族代代相传的 “压箱底”,知道这石头里藏着中国的好手艺。不管哪种,能被细川家递藏数代,本身就证明了它 “经得住时间看”。
后来它到了秦峰男手中,更像是 “审美找对了人”。秦峰男从 1977 年在神户开古董店,到 1984 年创 “秦古美术”,再入大阪美术俱乐部当董事,一辈子跟古物打交道,心里揣着 “万象归一” 的理念 —— 他总说,中日韩的美术作品看着不一样,精神本质却同源。
清康熙 田黄雕瑞兽 东京中央十五周年拍卖

这件瑞兽恰好戳中了他的理念:它是中国的田黄,刻着杨玉璇的风格,带着康熙宫廷的韵,却又经日本世家递藏,成了 “跨文化的共通之美”。他收它,怕不只是藏一件珍品,更是藏这份 “你中有我” 的审美共鸣。

方寸里的文化长卷

如今这件瑞兽要上拍了,有人盯着它的田黄分量,有人算着杨玉璇的名头,可细想下来,它最珍贵的,是 “没名字却有故事”。
92.6 克的方寸之间,能看到康熙朝的宫廷审美 —— 那是不事张扬的内敛;能摸到杨玉璇的刀工魂 —— 那是形神兼备的巧思;还能读出跨山海的收藏情 —— 从细川家的锦盒到秦峰男的展柜,它早不是块普通的石头了。
或许这就是拍卖的意义:让藏在角落里的 “老物件” 重新站出来,把石头里的人、时代与跨世的审美共鸣,一一讲给我们听。这方寸田黄里,藏的哪是乾坤,是一段没被忘的文化长卷啊。

细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