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访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系列游记第200篇:巩义宋陵
题记:国耻难雪帝陵悲,满园金穗写轮回
本文系静思斋·于岳原创,转载请注明出处!谢谢!
寻访时间:2025年5月24、25日
我自2018年开启“国保寻踪”这个系列,至今已有七年多,除却小范围科普可信的历史之外(现在很多文旅宣传小作文属实有点扯淡),它们是我留给自己的回忆,大概也是七老八十之后,我唯一还会回看的文字。只可惜由于诸事缠身,写游记只能见缝插针,有时过得久了,也就没了兴致,以至进展缓慢,颇有遗漏,是为憾焉。此篇恰该No.200,以我之惯例,逢整百必择自认为极重要者(其实此前也仅一例图片,No.100为黄埔军校旧址),特选定巩义宋陵以记之。
我之所以如此看重宋陵,除却探墓为我平生出游最大嗜好,亦在于我对于宋朝(北宋,或者说靖康之前的北宋)大有好感。我曾认真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假如穿越回古代,想穿越到哪里?答案有两个,要么去三国乱世争取当个枭雄,要么去北宋汴京踏实做个屁民——屁民终究是屁民,只看哪能稍微舒服点。
诚然宋代的武备太过窝囊,国亡得也实在惨痛,但我认为北宋还是有着许多其他朝代所不具备的“亮点”。它曾经发散出文明与开放的曙光,如果不是亡国…嗨,不扯远了。而终其一朝,在君与臣、本朝与前朝乃至敌国之间,也有着封建时代难得一见的一抹“温情”(你大概无法否认,宋朝是政治斗争杀人最少的朝代、也不曾像老朱那般大肆咔嚓开国功臣吧?)。至于皇权达到顶峰的明清,那种压抑与束缚向来让我极度厌憎,我也始终觉得,自宋以后的古代文化、政治(至少是意识形态方面)等等,实为开了历史的倒车,尤以满清为甚。
前年曾刷到《北宋帝陵》的七级纪录片,这部纪录片制作精良,忍不住一口气看完,其中有一集使用了麦熟时节的航拍画面,身处蓝天白云与金色麦浪间的宋陵,美得让我大感震撼,当即萌生了去巩义采风的念头。然宋陵常有,而麦熟不常有,唯在五月中下旬前来为宜。故我四十生日当天登顶嵩山峻极峰后,第二日即由登封径赴巩义,绸缪近两载的宋陵之旅,终得实现。
巩义这个地名很有意思,是在九十年代撤县设市(县级)时由巩县和其下辖的孝义镇各取一字而成。近代这种组合地名为数不少,但多是两县之结合,像这种为了避免成为“X县市”(其实辉县表示有何不可?)而拼凑改名的倒属少见,巩县这个已有两千年多历史的老地名就此消失总归有些可惜。如今巩义在行政区划上虽属郑州,但自古一直属于洛阳的“文化圈”,从登封到巩义后,我察觉一些饮食细节上已有所不同。
北宋一共有九位皇帝,除徽、钦二帝亡国被俘,其余七位皆葬在巩义,再加上赵匡胤给他爹追封迁葬的一座,是为“七帝八陵”(一说徽宗的衣冠冢永佑陵及钦宗的永献陵亦在巩义,此即“八帝十陵”说,然徽、钦二帝皆非以皇帝身份下葬,且此二陵亦已无迹可寻,故我还是采用“七帝八陵”)。这些帝陵分布于四个片区,有些已开发为景点,有些还保留着“原生态”,各有各的气韵。前往各陵的公共交通虽不便利,但托滴滴迅猛发展的福(无盲区,价格也不贵,对于无车穷游党非常友好),想要打卡齐全其实也不算太难。我大体的思路是:陵区之内靠脚板,陵区之间打滴滴。最终以两日的时光,每日三万步+,走遍了帝陵和绝大部分后陵。对于此篇游记来说,我并不打算以流水账的方式将它们一一叙述,只谈谈让我感触最深、记忆犹新的几个片段。
Day1:宋太祖永昌陵→宋宣祖永安陵→宋太宗永熙陵➸宋神宗永裕陵→宋哲宗永泰陵➸宋真宗永定陵→包拯墓→→宋仁宗永昭陵
(注:→步行、➸滴滴、→→公交,顺路路过的后陵不再一一列入)
关于谒陵的具体顺序,这就见仁见智了。我没有参考任何一份攻略,自己琢磨了许久,最终从“法统”的角度考虑,首先去膜了宋太祖的永昌陵——毕竟这位才是整个陵区的奠基人。至于后面,便不再纠结龙椅传承的次序了,以自己操作方便为第一准则。特别说明的是,本文所示之路线只是一种穷游参考,未必便是最优解。
我在前面曾经提到,宋陵有些已开发为景点,有些还保留着“原生态”,而永昌陵正好是介乎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开发烂尾。整个陵园周边皆以铁栅栏锁围之,然“破绽”实多,我是从某铁门的缝隙钻进去的,待走上神道,发现从各处“窜”进来的游人着实不少。
我一共有八位非常钦佩的古代帝王,宋太祖高居次席(其实曹操排第一更多是因为我对《三国演义》的特殊情感)。自隋以后,虽说以赵匡胤得国最显轻松写意,“睡眼惺忪”就黄袍加身了,但这位毕竟是正牌武将出身,我读宋史著作时,时常感受到他那跃然纸上、甚至有些迷之自信的豪杰气概,这当然是挺让人心折的。只可惜他天命不永,为弟所乘,连累着子孙也与龙椅无缘了。
永昌陵是宋朝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皇陵,当然也是一个样板,此后诸陵几乎都是照葫芦画瓢。而其气魄之雄大,似也胜于后来者,当然,这也可能是有心理因素和周边环境产生的某种错觉。北宋皇陵的修建有些挺独特的地方,一是皇帝生前皆不建陵寝(这大概也是宋太祖的迷之自信之一),完全不像明清皇帝那般猴急;二是选址于山阴,地势南高北低,地宫位于地势最低洼处,似乎也丝毫不担心淤水问题。
据说将皇陵选址在巩县,是因为这里风水甚利赵家,但风水这种事我是完全无法体会的,感觉上只是一马平川,并没啥特异之处。其实巩县离开封也颇远,离洛阳倒是更近,这里面可能还有另外的深层考虑:赵匡胤认为开封从军事角度上完全不适合建都,一直有迁都洛阳或西安的打算,但苦于众臣僚在汴京数代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的掣肘而无法实现,将皇陵置于洛阳附近,或许也有着一种期冀。
后来的历史印证了赵匡胤的忧虑,当然也同时证明了所谓风水的“虚无主义”——大宋不但亡了国,皇陵也全被刨得底朝天。自宋室南渡之后,先有金兵明抢,后有伪齐“淘沙”,再到后来,附近百姓也来组团倒斗,几经劫难,诸帝遗骨竟无一幸存!放眼历朝历代皇陵,凄惨大概也莫过于此了。当年庄严肃穆、秩序井然的皇家陵寝,所有的建筑、植被俱已化归黄土,地表之上,唯有一座座纷乱的土丘(其实我怀疑它们也不是“原装”的)与一众石像生形影相吊。这些连古代盗陵者都不屑一顾的物件(“傻大黑粗”,在当时没有任何经济价值),成为如今几乎唯一肉眼可见的宋陵遗珍。与这些人、兽四目相对,看透的仿佛是历史的沧桑与悲怆,这大概便是寻访陵墓的魅力所在。
永昌陵石像生
在永昌陵东南不远处(同一陵区内,后任的陵墓皆坐落在前任的偏西北方向,皇后陵通常亦在皇陵西北)便是赵匡胤老爹赵弘殷的永安陵。这个迁葬而来看似其貌不扬的田间小冢已没有丝毫皇陵气派,但据史料记载,其下面的地宫竟是用2.7万余块条石筑成!所以你现在看着它们貌似挺简单挺好挖的样子,但其实宋陵从来就不是薄葬,只不过“官盗”太强悍,实在顶不住啊…
永安陵
从永安陵回头再走到永熙陵,这就稍微有点远了,沿途可经过后陵若干,路上正好碰到了一家村中小馆,解决了午饭问题,一大碗羊肉烩面吃得还挺带劲。永熙陵整治得相对较好,前面神道这部分地面已硬化,后面的墓冢则仍在麦地里。某走到深处,于田间绕冢一周,午时静谧,但闻冢上树丛中啾啾鸟鸣,吹口哨和之,竟还能有所互动,颇有野趣。
永熙陵

如以历史视角来看,陈桥兵变最大的受益者其实应该是宋太宗。不过我是不咋欣赏这位的,其人感觉上有些腹黑外加小心眼,而且能力见识逊于乃兄多矣,北伐的惨败实则已为王朝“奠定”了一个肾虚的身板,对于未来整体命运的负面影响相当深远。
从永熙陵打车到永裕陵,这片陵区埋葬着神宗、哲宗二帝,也是前年给我种草、真正的“麦田守望者”所在地。不过我好像仍是来晚了一些,纪录片带火了宋陵,这两年它们受到的关注大幅增长,农民大概是怕游人踩踏造成减产,已抢先把石像生周围的麦子割了个干干净净。氛围感全无了啊!这可真是遗憾。
宋哲宗永泰陵,木有对比就木有伤害…
永泰陵石像生
这一下午我用双脚把整个陵区勘察了个遍,说实话一辈子也不曾在农田里呆过这么久,对于饭桌上的“面”,似乎也有了新的认识。所幸在麦田深处的一些后陵处,我终于还是找到了期待中的那些“氛围感”——半截入土或被麦穗裹挟的石像生。冢前仰观蓝天,足履麦浪之间,与石人合影留念,忽然觉得,天地、古今、生死…好像也就这么点事,尽在眼前画卷的不言中。
我是极度欣赏宋陵的这种文物保护模式,不似其他地方一些遗址类国保,要么煞有介事“画地为牢”啥也不让干,任其荒废在那里,要么强行建馆利用,却根本吸引不来啥观众,白白浪费公帑。这里并没有太多刻意的保护与营建,古人与今人彼此相安,人文与自然和谐共处,真正喜欢它们的人也会慕名而来,颇有一种“王孙自可留”之妙。我是觉得实无必要把它们一一开发为公园,破坏这般静好。有市区里已原貌复原用于展示的永昭陵、辟为考古遗址公园用于宣教的永厚陵,足矣。
当天返回巩义市区已是日落时分,晚饭后去永昭陵(宋陵公园)溜了溜食,在灯火阑珊处与宋仁宗简单打了个照面。宋仁宗在我所钦佩的八位帝王中排第五,这倒不是因为他在“治国理政”这方面有多大建树,而是因为他大概是历史上最能当得起“仁”字谥号的皇帝。这位官家某天晚上肚子饿了想吃碗羊肉汤,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开了这个口,下面的人就会把这当为惯例每天备着,那就会有很多羊因此白白被杀掉,造孽啊!于是硬是忍住没说。作为口含天宪予取予夺的帝王,能这般设身处地考虑“羊生”,总归是极为难能可贵的品质了。当晚我就下榻于宋陵公园西门外的宾馆,与赵官家相距仅百米,睡在这样一位皇帝旁边心里还挺踏实,若换成明孝陵…嘿嘿,那就得另作考虑了。
夜探永昭陵
Day2:宋英宗永厚陵→宋仁宗永昭陵(二刷)➸宋真宗永定陵(二刷)→宋真宗刘皇后陵
再谒永昭陵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先去永厚陵“晨练”了一番,即再次来到永昭陵正式拜谒。公园中有不少宋史掌故,自然也少不了“狸猫换太子”,而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正是在下面长眠的仁宗与他的“母后”刘娥,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还并没有见到刘娥的陵(头一天见到了太多皇后陵,实在是搞乱了头绪),赶紧翻查手机照片,果有所缺。刘皇后陵在宋真宗永定陵之西北,确定了它的大致方位后,我已明白是因前一日从永定陵匆匆去寻访包拯墓时遗漏了(地图上与路上均无标注)。
永定陵
刘皇后陵文保所
刘皇后也是我非常钦佩的一位杰出女政治家,为了弥补这一缺憾,我在逛完巩义其他目的地去高铁站之前,背着行李坚定地二刷了永定陵。略显遗憾的是,宋真宗永定陵开发景区时,并未将刘后陵一并纳入,其西北侧虽是刘后陵的文保所(这个在地图上有定位),但铁门紧锁,一道砖墙把一对曾经的真爱生生隔开了!我走到墙根,仔细观察好了方向,出来重新走了一段昨天的路(大概是到包拯墓的半程),开了两部导航不停比对,终于在右拐上到一块台地之后,找到了她!
刘皇后陵
话说武则天之后最接近女皇的人是谁?应该就是下面这位。刘娥虽无皇帝之名,但已无限接近有皇帝之实,而且确实曾有过称帝的执念,后来大概是想到了武周一代就开翻车,自家甚至没啥亲戚堪为奥援,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位传奇女性的身后似乎与其他皇后没有太大不同(除谥号外),其陵墓更是如今宋陵中极不彰显的一个,前面不但种了麦子(可惜也割完了),还种了一片杏树,完全被掩盖。当日是阴转晴,与昨日此时又是完全不同的光影,我在陵前田埂上默默发了会呆,凭吊这位我所欣赏的历史人物也好,饱览麦田尽头的夕阳西下也罢,半小时倏然过去,最后一声长叹,觉得就以这里作为本次四十生日之旅的终点再好不过,可谓无憾矣。
唯乐不思冀,乐不思冀啊…
静思斋 于岳
2025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