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一大早,南京城西的清凉山还是一片湿热的雾气,冈村宁次跟平时一样五点半就起了,用冷水擦了把脸,换上那身烫得没一点褶的陆军大将制服,副官把当天的电报夹子放他桌上,最上面那张纸就短短两行字——“大本营来电:陛下将于今日正午亲自广播”,那字写得潦草,跟急着写的绝笔信似的,冈村就那么盯着那张薄纸,右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摸着佩刀的刀柄,那是一把祖上传下来的古刀,刀镡上刻着“临机应断”四个字,这会儿看着真像个笑话。

七点半,华中方面军司令部的会准时开,冈村站在那张巨大的作战图前面,拿着指挥棒点着长江北边的红箭头,说话调子还是冷冰冰的,“美军登陆山东半岛的可能性很低,共军的冬季攻势最晚九月发动,各个部队月底前必须把弹药补给弄完”,屋里头没人敢说“投降”这两个字,可一个个耳朵都竖着,等着收音机里那个声音,参谋长高桥坦好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把茶杯往冈村手边推了推,那茶水早就凉透了。

十一点五十,司令部的走廊里忽然就没声了,报务员抱着一台美国产的菲利科收音机,天线拽得老长,像一条快死的蜈蚣,中午十二点,昭和天皇那种沙哑的声音从嘶嘶的电流声里挤了出来,“……耐其难忍,堪其难堪,欲以为万世开太平……”,冈村笔直地站在收音机跟前,两只手紧紧贴着裤缝,指节都发白了,天皇说到“今朕欲忍所难忍”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哭,是他那个平时最讲究仪表的副官佐藤,这会儿哭得跟个走丢了的孩子一样。

广播结束足足三分钟,司令部里谁也没动,冈村突然转过身,眼睛扫过这一屋子的将军,“诸君,收拾行装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来一本《孟子》,翻到“天时不如地利”那一页,用钢笔在空白地方写下“余决心置身于不求生亦不求死之境地”,墨水还没干,窗户外头就响起了零零星星的枪声,是城外的日军宪兵在销毁档案,烧完的纸灰像黑色的雪花一样飘进院子。

下午三点,冈村把高级将领都叫来做最后一次训示,会议室里全是烟草和汗的酸臭味,他站在裕仁天皇的画像下面,声音嘶哑但平静得吓人,“从今天起,中国派遣军停掉所有战斗行动,但必须严防共军趁机打过来,武器弹药就地封存,等着盟军接收”,说到“盟军”这两个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好像要把这个词嚼碎了咽下去,散会前,他单把高桥坦留下了,把一个盖着“绝密”印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南京、上海宪兵队的特别名单,烧了也好,藏起来也好,反正不能落到中国人手里”。

冈村宁次掌握105万大军,当他听到日本投降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傍晚六点,冈村一个人走到司令部的屋顶上,南京城在晚霞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紫金山那边传来几声炮响,是新四军在试探着进攻,他摘下军帽,发现头发居然一夜之间白了一大半,一个卫兵给他送来晚饭,酱汤、腌萝卜还有半碗米饭,冈村用筷子扒拉着米粒,忽然想起1937年12月进南京城那天,手下人给他上的“庆功宴”是一整只的烤乳猪,这会儿那烤乳猪的焦香混着酱汤的咸腥味一下涌到喉咙口,他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夜里十点,冈村在日记里写,“今日正午,承蒙天皇陛下广播,得知帝国之艰难处境,身为中国派遣军总司令,未能贯彻圣战之使命,罪该万死”,写到这儿,钢笔尖把纸给戳破了,在“万死”两个字上洇开一团蓝黑色的疤,窗户外头,长江水呜呜地响,像成千上万的鬼魂在合唱,他突然想起北平家里的那棵樱花树,这会儿应该谢了吧,那些花瓣落在石阶上,会不会像中国士兵的血一样,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第二天凌晨四点,副官把冈村叫醒,盟军代表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来的是中国陆军总部少将钮先铭,晨光里,钮先铭看见这位曾经让半个中国都害帕的“剃刀将军”,正用一双发抖的手整理勋章,那枚金鵄勋章的绶带断了,他拿了个别针勉强别在领口上,交接仪式上,冈村两只手把佩刀递过去的时候,刀穗缠住了钮先铭的袖口,两个人同时伸手去解,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冈村像被烫着了似的把手缩了回去。

1945年9月9日,南京中央军校大礼堂,投降书由日军参谋长小林浅三郎弯着九十度的腰递给何应钦,冈村宁次在旁边站得笔直,随后在投降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仪式结束,礼堂后排的记者听见他用日语极轻地说了一句,后来翻译出来,是“惭愧无地”,他那天穿的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但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左脚鞋带散了,就像这个帝国最后的尊严,看着还挺完整,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

很多年以后,冈村在自己的回忆录里承认,当8月15日正午的广播响起来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恍惚”,就像江户时代的武士听见黑船开炮,就像江户幕府的将军看见明治天皇的诏书,那一刻,他名义上那105万大军里,真正能立刻投入战斗而且补给完好的,连七成都不到,剩下的都是后勤、病号和守备部队,这支庞大的军队突然就变成了一百多万等着被遣返的游子,而他自己,也从一个“征服者”,变成了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今天正好是8月15日 ,铭记历史,缅怀先烈。愿和平永驻,那段伤痛不再重演,吾辈当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