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向海而生:在不完美里种出偏爱
凌云树/文
内陆朋友发来消息时,我正站在阳台晾衣服。海风卷着潮气漫进来,衣架上的衬衫还在滴水,远处的海平面浮着层薄雾,像没睡醒的眉眼。她转述着别人口中的海边:海风把人吹成黑饼子,雀斑红得像撒了芝麻,背影窈窕的姑娘一回头能吓退三分。
“这些都是真的。”我敲下这句话时,指尖还沾着晾衣绳上的盐粒。去年夏天在礁石上蹲守日出,防晒霜被海风泡成黏糊的膜,回家后镜中的自己,脸颊确实黑红交杂,像被阳光揉碎了撒在皮肤上。退潮后的滩涂更不必说,裸露的淤泥裹着贝壳碎屑,腥气顺着裤脚往上爬,踩上去能陷到脚踝,远看确实像块没收拾利落的旧画布。
可朋友不知道,我夜里总爱开着窗。海浪声是天然的白噪音,潮起时像千万只手轻轻拍打着岸,潮落时又拖着长音退去,把星星都晃得颤巍巍的。有次加班到凌晨,推开门正撞见月光铺在海面,碎银似的浪头一卷卷涌来,瞬间把疲惫冲得干干净净。
那些赶海的人也懂这份好,天不亮就提着小桶往滩涂赶,泥水里摸出的小螃蟹张着螯,海虹壳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他们的笑声比浪涛还亮。
这个假期,路边的赶海摊摆得像条长龙。塑料小铲子、荧光色水桶、印着“面朝大海”的T恤挤挤挨挨,旅游大巴一辆接一辆停下,车门打开,涌出来的孩子们举着水枪往海边跑,裤脚卷得老高。卖海货的阿婆守着泡沫箱,里面的皮皮虾还在蹦跶,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笑:“你们城里来的,总说我们这风粗,可来了就不想走。”
可不是么?谁不是带着瑕疵活在世上。就像大海,既有晴空下的蔚蓝壮阔,也有退潮时的狼狈;既给得起渔获满仓的欣喜,也容得下淤泥里的小生命。我们总在寻找完美,却忘了偏爱本就是种选择——选择在盐粒里尝出清甜,在腥气中闻见自由,在不那么光鲜的褶皱里,看见生活最实在的肌理。
傍晚收衣服时,发现晾在绳上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欲飞的鸟。远处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正拖着落日往回走,把晚霞染得一片通红。忽然明白,所谓“诗与远方”从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愿意俯身打量的日常里:是接受海风的粗糙,也珍视它带来的月光;是看见潮落的狼藉,也期待涨潮时的惊喜。
毕竟,能让人心甘情愿留下来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缺的风景,而是在不完美中,依然能找到心动的瞬间。就像此刻的海,腥气里混着草木香,潮声中藏着安稳,而我站在这里,恰好接住了它所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