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林:从北大荒到生态城的时光叙事

文 /日 月

暮色笼罩下的乌苏里江,江面波光粼粼,对岸俄罗斯的灯火星星点点,在水面碎成一片光影。江鸥掠过,翅膀带起的水珠坠入波纹,这是我初见虎林的模样。站在江畔,江风裹挟着湿地的花草清香与黑土地的质朴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北大荒开发第一把荒火的点燃地,是赫哲族世代栖息的家园,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范本。从黑土地的农耕变革到完达山的森林新生,从界江边的渔猎传承到要塞遗址的历史回响,虎林的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时光的印记,书写着一部从荒芜到繁荣、从索取到守护的生态史诗。

黑土上的智慧耕耘:

从荒原到粮仓的跨越   

“北大荒啊北大荒,又是一片好风光”,这首传唱不衰的老歌,在虎林现代化农场中被赋予了全新的内涵。作为北大荒开发的核心区域,虎林的黑土地见证了中国农业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伟大变革。

上世纪五十年代,十万转业官兵响应国家“屯垦戍边”的号召,肩背行装、带着满腔热血踏入这片荒原。“向黑土要粮食”的口号声响彻完达山麓,他们风餐露宿、披荆斩棘,用汗水和坚韧在荒芜中开辟出希望的田野。彼时的虎林,农业生产完全依赖人力和畜力,“面朝黑土背朝天”是农民们最真实的生活写照。一位老垦荒者回忆:“那时候,牛拉犁一天最多耕一亩多地,累得直不起腰。遇上雨季,地里全是泥,脚都拔不出来,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播种靠撒种,施肥靠肩挑,灌溉靠水车,每一粒粮食都凝聚着农民们的心血与汗水。

如今的虎林已成为智慧农业的示范基地。卫星遥感高悬天际,监测精度达95%,精准绘制作物的生长态势图;无人机低空盘旋,高效巡田定位病虫害,误差不超过1米;地面传感器星罗棋布,实时监测土壤墒情,数据更新频率达每小时一次。在智能控制中心,200万亩耕地的各类数据在大屏幕上实时跳动,农业专家借助AI算法,为每一块土地量身定制精准的灌溉和施肥方案,让每一滴水、每一粒肥都能物尽其用。一位年轻农技员感慨:“现在操作激光导航拖拉机,播种行距误差能控制在2厘米以内,一台机器顶得上50个劳动力。而且机器还能根据土壤肥力和作物需求自动调整播种深度和施肥量,比以前人工操作精准多了。”

在育种实验室里,科研人员培育出的耐寒水稻,能够在零下30度的极端环境中安然越冬,成功将种植带向北推进了200公里。这一突破不仅扩大了水稻的种植范围,也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做出了重要贡献。农旅融合的探索更让黑土地焕发多元活力。稻田画创意园内,彩色水稻拼出“北大荒精神”的巨幅图案,游客乘小火车穿梭其间,体验插秧乐趣,临走时还可选购稻米油、米糠蛋白等深加工产品。田间光伏板阵列如银色铠甲,既为灌溉系统供电,又通过遮阳降低作物蒸腾,实现“一地双收”的生态经济模式。如今,虎林的每块稻田都承载着粮食生产、生态旅游、加工增值等多重价值,勾勒出绿色农业的立体图景。一位游客在稻田画前拍照留念后说:“以前只知道虎林的粮食好,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多好玩的项目,既能体验农耕文化,又能欣赏美丽的田园风光,真是不虚此行。”

林海间的生态觉醒:

从伐木到护林的蜕变   

当黑土地的变革悄然推进,完达山的林海也迎来了它的转折。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迎春、东方红林业局的油锯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成为这片土地上的“主旋律”。一车车木材顺着运材道源源不断地出山,为经济发展提供了有力支撑,却也让山林逐渐变得斑驳,生态环境面临严峻挑战。一位老伐木工回忆:“那时候,油锯一响,整片山都跟着抖,树倒的声音像打雷。我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山,一直干到天黑,一天能砍几十棵大树。山上的树越来越少,野兽也都没了踪影,连鸟叫声都听不见了。”过度砍伐导致水土流失严重,河流含沙量增加,一些小溪甚至干涸。森林的生态功能遭到破坏,生物多样性大幅下降。

二十年前,一纸禁伐令如同一剂猛药,让这片山林迎来了命运的转折。伐木工们放下手中的油锯,拿起树苗,开启了“砍一棵种十棵”的生态补偿实践。护林员老王就是其中的一员,他的手掌布满老茧且粗糙,那是岁月和劳作留下的痕迹。他轻轻抚摸着碗口粗的落叶松,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这些树苗是当年航空播种的,现在已经和原生的红松、椴树、水曲柳一起,长成了茂密的混交林。刚开始种树的时候,条件特别艰苦,没有路,树苗都得靠人背马驮运上山。而且山上野兽多,有时候还会遇到蛇,但我们都没有退缩。”

如今,在科学规划下,混交林不仅有效预防了病虫害,还起到了保持水土的重要作用。生态监测站的大屏幕上,一组组数据见证着森林的复苏:每立方厘米1.2万个负氧离子,让这里成为天然的大氧吧;28%的土壤含水率,为森林的生长提供了充足的水分保障。更令人欣喜的是,生命的迹象在这里随处可见。300年树龄的红松,树洞成为松鸦温馨的家园,树根周围生长着17种形态各异的菌类;林间,狍子群悠然自得地觅食,它们的出现频率比十年前增加了三倍。曾经为了生计而伐木的人们,如今已成为森林坚定的守护者。这种身份的转变,恰似这片林海的新生,象征着虎林从对自然资源的过度索取,转向了悉心守护与可持续发展。一位护林员说:“现在看着这片山林越来越好,心里特别踏实。我们守护的不仅仅是树,更是子孙后代的未来。”

界江畔的渔猎传承:

从经验到科技的融合    

孙宝明:虎林:从北大荒到生态城的时光叙事

乌苏里江蜿蜒235公里流经虎林,它不仅是一条自然的界江,更是赫哲族世代繁衍生息的母亲河,承载着这个民族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生活方式。

赫哲族渔民尤大勇,从小就跟随长辈在江上讨生活,桦皮船是他最亲密的伙伴。过去,他们凭借着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经验,通过观察水流、风向和鱼群的习性来捕鱼。船头站立的鱼鹰,是他们捕鱼的得力助手,在水面上敏捷地穿梭,叼起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儿。尤大勇回忆:“那时候,捕鱼全靠眼力和经验,鱼群在哪儿,心里得有数。夏天的时候,江水清澈,能看到鱼在水里游动;冬天封江后,就得在冰面上凿冰洞,靠听声音判断鱼的位置。有时候一整天都捕不到几条鱼,但大家依然乐此不疲。”

如今,捕鱼方式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桦皮船船头不再是鱼鹰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先进的声呐探测仪。他笑着说:“祖辈靠经验捕鱼,现在有了高科技帮忙,手机APP能实时显示江水的温度、溶氧量,就连鱼群的位置都能精准掌握,捕鱼变得更科学、更高效了。以前捕鱼靠运气,现在靠技术,产量比以前高多了。”声呐探测仪不仅能准确找到鱼群的位置,还能根据鱼的种类和大小进行筛选,提高了捕鱼的效率和质量。

除了渔猎方式的革新,赫哲族的非遗文化也在创新中传承。在鱼皮制作技艺传承人尤秀云的工作室里,传统鱼皮画不再局限于狩猎图案——她将乌苏里江的候鸟、湿地的芦苇融入设计,还尝试用环保防水胶替代传统鱼鳔胶,让鱼皮制品更耐保存。“以前做件鱼皮衣要晒半个月鱼皮,现在有了恒温烘干箱,但刮鳞、鞣制的手工步骤一点不能少。”她指着墙上的鱼皮挂毯,上面用金线绣着赫哲族古歌的歌词,“老手艺要活下去,得让年轻人觉得’有用又好看’。”如今,这些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鱼皮制品,成了游客带走的“虎林记忆”,也让赫哲族文化在创新中扎下更深的根。一位购买鱼皮制品的游客说:“这些鱼皮制品太有特色了,既保留了赫哲族的传统工艺,又加入了现代元素,非常有收藏价值。”

江畔的观鸟台,曾经是赫哲人撒网捕鱼的滩涂,如今已成为鸟类的天堂。监测员们每天都会来到这里,认真记录着鸟类的迁徙数据。他说:“赤麻鸭比去年早到了半个月,气候变化对它们的迁徙产生了明显的影响。我们会根据这些变化,及时调整禁渔期,为候鸟和鱼类创造更好的生存环境。现在江里的鱼多了,鸟也多了,生态环境越来越好。”暮色中,渔民收起渔网时会哼起古老的《乌苏里船歌》,歌声里既有对传统的坚守,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湿地中的生命奇迹:

从破坏到修复的逆袭    

踏入虎林湿地,仿佛进入了一个充满生机与奥秘的绿色世界。木栈道蜿蜒穿过晨露未晞的芦苇荡,脚下是松软的土地,耳边是鸟儿的欢鸣和芦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生态学家常在此开展研究,他蹲在浮萍丛旁,向游客展示着湿地的神奇“呼吸”。他指着一片浮萍说:“别小看这些小小的浮萍,它们每天能产生300升氧气,是湿地生态系统中重要的一环。东方白鹳就特别喜欢在这里觅食。湿地就像一个巨大的过滤器,能净化水质,调节气候,为众多生物提供栖息地。”据统计,去年这里记录到的鸟类多达127种,其中15种属于濒危物种。这些珍稀鸟类的出现,无疑是对虎林湿地生态保护工作的最好肯定。

科普馆里,全息投影生动地演绎着湿地生态链的奥秘:浮游生物作为食物链的底层,为小鱼提供食物;小鱼又成为水鸟的美味佳肴;而水鸟的粪便则为水草提供了丰富的养分,滋养着整个湿地生态系统。当讲解员按下“崩溃”按钮,模拟湿地消失的场景时,食物网瞬间如多米诺骨牌般崩塌,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深刻认识到湿地生态系统的脆弱性和重要性。一位小朋友在看完演示后说:“原来湿地这么重要,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它,不能让这些动物没有家。”

这片湿地并非一直如此生机勃勃。曾经,由于过度开荒,湿地面积一度大幅萎缩,生态环境遭到严重破坏。当地一位老人回忆:“以前这里全是农田,湿地都被开垦成了耕地。那时候,河水又脏又臭,鱼也少了,鸟都不来了。一到下雨天,地里全是水,根本没法种庄稼。”但虎林人及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开始大力开展湿地恢复工作——他们拆除围垦堤坝,引入江水自然补给,还在周边种植芦苇、香蒲等原生植物。如今,300公顷的恢复区里,水草丰茂,雁阵每年如期掠过,它们排成整齐的“人”字,仿佛在为这片重生的湿地点赞。当地老人说:“以前觉得湿地是’没用的荒滩’,现在才知道,它是能养着鱼虾、护着江河的宝。现在湿地变好了,空气也清新了,我们的生活也更美了。”

雪原上的冬日诗篇:

从寂静到活力的绽放    

冬季的虎林,是另一番壮阔景象。完达山的林海被白雪覆盖,枝头挂满雾凇,雪地里的蹄印成了“自然密码”——这是马鹿迁徙的痕迹。生态观测员小张带着游客踩着雪靴追踪:“马鹿要去山下的阳坡觅食,我们保持50米距离,既能观察又不打扰它们。”望远镜里,几只马鹿抬头警觉地张望,鹿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随后纵身跃过雪堆,留下一串清脆的蹄声。小张介绍说:“马鹿是这里的旗舰物种,它们的存在说明这片森林的生态系统很健康。我们通过监测马鹿的迁徙路线和数量,可以了解森林的环境变化。”

乌苏里江的冰层下藏着生机,渔民在冰面凿出冰洞,就能看到江鱼游弋;湿地的芦苇丛里,雪鸮站在枝头,白色羽毛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转动的黄色眼珠暴露踪迹。“冬天不是’死寂’,是生命在蓄力。”小张说,每年都有摄影爱好者专程来拍马鹿迁徙,“他们说,雪地里的生命比春天更有力量。这些照片不仅能展示虎林的冬季美景,还能让更多人了解这里的生态环境。”一位摄影爱好者说:“我在这里拍了好多马鹿的照片,它们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太美了。我要把这些照片分享给更多的人,让他们也感受到虎林的魅力。”

冰雪也为虎林添了新乐趣。游客坐着马拉爬犁穿行在林海,看雾凇在枝头凝结成水晶般的花,车铃在寂静的雪原上叮当作响,惊起几只躲在树洞里的灰雀;山脚下的冰雪乐园里,赫哲族的“冰下捕鱼”表演成了热门项目——渔民们穿着传统鱼皮防寒服,在冰封的江面上凿出直径半米的冰洞,声呐探测仪提前锁定鱼群位置,一网下去便能捞出满网银鳞闪烁的江鱼,围观的游客忍不住欢呼鼓掌,还能现场品尝用江水炖出的鱼鲜,鲜美的滋味里藏着乌苏里江的清冽。

雪夜的篝火晚会更有别样风情。赫哲族人弹起口弦琴,唱起改编后的《乌苏里船歌》,歌声混着松木燃烧的噼啪声飘向夜空。游客们围着篝火学跳鹿神舞,或是听老人们讲“天鹅姑娘”的传说。有孩子捧着刚堆好的雪人,指着天上的猎户座问:“那些星星会不会是以前的鱼鹰变的呀?”引得众人笑起来。

如今的虎林冬日,不再是“猫冬”的寂静。滑雪场的缆车顺着山势缓缓上升,游客们从雪道上飞驰而下,扬起的雪沫像撒落的星光;民宿里的火墙烧得通红,桌上摆着冻梨、粘豆包,老板会热情地递上暖手宝:“咱这雪干净,摔着不疼,玩累了就回来暖和暖和!”从森林观测到冰雪体验,从传统渔猎到现代游玩,寒冷的季节里,虎林用生机与暖意,写就了另一章动人的时光故事。

从北大荒的开荒号角到生态城的鸟鸣鱼跃,虎林的时光叙事里,藏着中国人与土地相处的智慧——不是征服,而是共生;不是索取,而是守护。当乌苏里江的晨雾再次升起,黑土地的春耕即将开始,这片土地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本期推介作家

 孙宝明笔名“日月”,数十载以笔为帆,畅游文学诗意之海,千余首(篇)诗文散见百家纸媒体期刊。发表多篇论文,点燃交流火花,实现文学与学术共振,在文字天地里不断探寻智慧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