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三十到四十的十年间读到他们,是一种深刻的幸运。他们帮我解开了人生的很多疑问。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里保持内心的完整?如何定义人生的意义并坚定前行?如何在平凡乃至困顿中实现生命的精进?以及如何智慧的与下一代相处

苏东坡“着力即差,借力自然”对我滋养最大,在跌宕中淬炼旷达在自然中感悟纯粹。我视他为友人。王阳明“知行合一,事上磨练”对我帮助最大我视他为导师。曾国藩“打硬仗,笨办法”对我刺激最大,我视他为同学。梁启超“趣味主义,陈皮哲学”对我影响最大,他的育儿智慧胜过他的治国智慧。

川人豁达、浙人精微、湘人坚韧、粤人开阔。在不同的时代地域,他们的人生实践却指向共同的核心:在纷繁现实中安顿身心、砥砺精神、照亮他人。东坡的自然、阳明的磨练、国藩的实干、任公的趣味是文明的清泉,一头连着中华的精神,一头连着灿烂的生命。

知天命之年,重读他们,我看到了一条清晰的纵贯线。经济大于政治,社会大于经济,文化大于社会,自然大于文化。所谓立功、立德、立言,都是人生的副产品。在浩瀚的宇宙间,人是何其渺小,又是何其珍贵。我们终其一生要追求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活出自己应有的人的尊严和样子。

这个系列讲座,我们将沿着他们各自的人生轨迹,一站一站地深入探索。我们将触摸苏东坡在黄州风雨中淬炼出的旷达灵魂,感受王阳明龙场悟道后的心学光芒,体会曾国藩在困顿中“结硬寨、打呆仗”的坚韧,学习梁启超在启蒙与育儿中倾注的深情与智慧。

期待与大家一道,追随明月的清辉,在历史的站台上,汲取穿越时空的力量,笑对各自人生的风云,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

明月千古,照见人间。我们的旅程,现在开始。

苏东坡的人生八站四夜

如果说张岱的底色是冬夜的雪,清冷、孤绝、带着末世余烬的微光;那么苏东坡,就是秋夜那轮照彻千古的明月——澄澈、圆融、悲欢交织,在盛衰荣枯之际,吟哦出天地永恒的豁达与深情。

他的一生,不是一条平直的线,而是一串跌宕起伏的站台,我从中择取了其中的四夜希望能勾勒出一个人的轨迹,看他如何在不完美的世界里,活成一个完整的人。

第一站:四川眉山(1037-1056) —— “天才的摇篮与飞鸿雪泥”

天地生人,有时像下棋,开局便落子不凡。苏东坡的起点,是蜀地眉山。这里不是紫禁城的金瓦红墙,却有老泉(苏洵)二十七岁“始发愤”的传奇,有祖父苏序醉后挥毫的洒脱,更有母亲程氏在富足中滋养出的生命格局与悲悯。

少年苏轼,是名副其实的天才。他与弟弟苏辙,如同蜀地双璧,光华难掩。1056年,三苏(苏洵、苏轼、苏辙)进京,震动汴梁。解试、省试、殿试、制科… 一路过关斩将,仁宗皇帝欣喜预言:“朕今日为子孙得两位太平宰相!” 二十出头的苏轼,站在了时代之巅,前程似锦。

然而,天才的笔触,早已在《和子由渑池怀旧》里,写下了命运无常的谶语:“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这哪里是怀旧?这是天才少年对人生漂泊本质的洞见。雪泥鸿爪,飞鸿不计东西——命运的剧本,早已在他落笔时悄然展开。汴京的繁华,只是他漫长旅程的始发站。

第二站:陕西凤翔(1061-1065) —— “初入仕途的杠精与悔悟”

离开京城,第一站是陕西凤翔。初入官场,血气方刚的苏签判(签书凤翔府判官),活脱脱一个“杠精”。看不惯顶头上司陈公弼太守?写篇《凌虚台记》,字里行间藏机锋,把人家修的高台暗讽为虚幻泡影。锋芒毕露,不懂收敛,以得罪上司为荣。像不像当年那个把莽撞当热血的自己。

多年后,历经沧桑的苏轼为陈公弼写传,忆及凤翔岁月,字里行间满是悔意:“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颜色,已而悔之。” 这份坦诚的“悔”,是东坡可爱的地方。他不是天生的圣人,他是在碰壁、跌倒、反思中成长的凡人。凤翔,磨掉了他一些书生意气的棱角,也埋下了日后宦海沉浮的伏笔。这里,他失去了结发妻子王弗,也结识了日后让他命运急转直下的“朋友”——章惇。

第三站:浙江杭州(1071-1074) —— “西湖畔的诗意父母官”

第一次外放,是天堂杭州。西湖的山水,熨帖了政治失意的褶皱。在这里,他不是被贬的罪臣,而是百姓口中的“苏通判”。他疏浚西湖,筑起苏堤的雏形;他救灾赈民,活人无数。公务之余,诗酒风流。一首《饮湖上初晴后雨》,把西湖写成了永恒的西子:“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诗句,像西湖的水波,清透、灵动、包容万象。

然而,西湖的柔波下,暗流汹涌。此时的大宋,正经历着王安石变法的巨震。是像王安石那样,“先极端再纠正”,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法?还是像苏轼主张的,“欲速则不达”,更重民生疾苦?苏轼成了新法的“绊脚石”。杭州的诗意,掩盖不了庙堂的刀光。他写诗自嘲:“嗟予寡兄弟,四海一子由。” 政治风雨中,唯有兄弟情深是慰藉。但那些针砭时弊的诗文,如同自媒体时代的爆款文章,广为流传,也为他埋下了祸根。

第四站:山东密州(1074-1076) —— “豪放词风的开创者与超然之心”

明月照大江:苏东坡—— 暑假人文经典第五讲

从天堂杭州转任相对贫瘠的密州,落差巨大。但苏轼是苏轼。蝗灾来了?他带百姓扑救。弃婴遍地?他带头收养。财政困难?他减税、挖野菜,与民共苦。在困顿中,他修葺超然台,并写下《超然台记》,道出他一生受用的哲学:“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 —— 真正的超然,不是避世,而是在粗粝的生活中发现美与乐。

密州的寒风,非但没有冻僵他的诗情,反而催生了豪放词的初啼。一场出猎,让他豪气干云:“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江城子·密州出猎》)这声音,一扫词坛的柔靡,开一代雄风。中秋月圆,思念子由,一曲《水调歌头》横空出世:“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第夜:明月铸情)这已不仅是兄弟情,更是对宇宙人生缺憾的深刻体认与永恒祝愿,明月从此成为千年共情的精神信标。

第五站:河南汴京(1079) —— “乌台炼狱:生死一线的淬火”

命运的急转直下,始于汴京。那些在杭州、密州写下的诗文,成了政敌罗织罪名的铁证。沈括(对,就是写《梦溪笔谈》那位)的告密添油加醋。一篇例行公事的《湖州谢上表》,被李定、舒亶等人断章取义,摘出“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等句,诬为“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诗集被逐字审查,“赢得儿童语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根到九泉无曲处,世间唯有蛰龙知”等句,都被解读成影射皇帝、心怀怨望。

乌台(御史台监狱),成了炼狱。一百三十天的囚禁,死亡阴影笼罩。他给苏辙写下诀别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狱中寄子由》)字字泣血。幸亏宋太祖“不杀士大夫”的祖训,以及太后、旧友的营救,“安有盛世杀才子乎?”的呼声起了作用。最终,死罪得免,活罪难逃。劫后余生的苏轼,带着“黄州团练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的处分,走向他生命最重要的转折点——黄州。

第六站:湖北黄州(1080-1084) —— “黄州涅槃:旷达东坡的诞生地”

黄州,长江边的小城,成了苏轼的流放地,也成了他精神涅槃的圣地。官职卑微,俸禄微薄,生计艰难。怎么办?东坡居士有办法:脱下文人的长衫,穿上农夫的短打。他念佛静心,沐浴梳头保持体面;他钓鱼采药,研究烹饪(东坡肉诞生了!);他亲自下田种麦,向老农请教。他投身于最朴素的日常生活,在烟火气中寻找救赎。

正是在黄州,那个“一肚子不合时宜”的苏子瞻,真正蜕变成了光耀千古的苏东坡。政治上的绝境,逼出了艺术上的巅峰。《念奴娇·赤壁怀古》、《前赤壁赋》、《后赤壁赋》横空出世。“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苍茫,“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豁达,震撼千古。(第夜:赤壁飞仙)一次夜游承天寺,与同贬的张怀民漫步月下,“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记承天寺夜游》)(第夜:怀民共影)一句“闲人”,道尽多少无奈,却又炼成了生命最珍贵的勋章——在政治寒夜中保有观照天地之美的赤子之心。一场沙湖道中的雨,更催生出那首穿透时空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黄州的风雨,彻底浇铸了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灵魂。他宣言:“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园乞儿,吾眼中无一个不是好人。” 这份悲悯与通透,是苦难赐予的厚礼。

元祐回旋(1085-1093):汴京、颍州、扬州、定州 —— “梦幻泡影间的政治巅峰”

高太后垂帘,旧党掌权。苏轼迎来了戏剧性的“元祐更化”。短短几年,从中书舍人到翰林学士再到礼部尚书(正二品),他达到了仕途的顶峰。然而,庙堂之高,亦是漩涡之深。他反对尽废新法,主张兼取其利,又被旧党视为异类。他成了夹在新旧两党之间的“孤鸟”。频繁的调动(二年阅三洲:颍州、扬州、定州),消耗着他的心力。高太后去世,妻子王闰之病逝,政治靠山崩塌,他再次感受到“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的无常。汴京的繁华,如镜花水月。他的人生坐标,终究不在庙堂。

第七站:广东惠州(1094-1097) —— “岭南谪仙:啖荔酿酒的乐天派”

哲宗亲政,新党复起,清算旧党。五十七岁的苏轼,再次踏上贬途,目的地是瘴疠之地——惠州。在常人看来,这是绝境。但在东坡眼里?“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惠州一绝 食荔枝》)苦难又一次被他酿成了诗意。他研究岭南草药,尝试酿造桂酒,建“德有邻堂”,与当地百姓打成一片。爱妾王朝云在此病逝,葬于六如亭(取《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之意)。佛印来信点化他放下功名富贵,“何不一笔断句,寻取自家本来面目?” 他在岭南的烟火气中,继续寻找着那个“本真”的自我。

第八站:海南儋州(1097-1100) —— “天涯传灯:文明火种的播撒者”

政敌们觉得惠州还不够远,一纸诏书,花甲之年的苏轼被贬到了真正的天涯海角——海南儋州。“此间食无肉、病无药”,生存环境恶劣到极点。然而,苏东坡再次展现了生命的韧性。“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他把流放视为一场冠绝平生的奇游!在桄榔庵下,他办学堂,传儒学,开一方文脉。海南岛历史上第一位举人姜唐佐,就是他的学生。他写下笔记,研究当地风物。钱穆先生一语道破:“东坡在儋州,才是他生命最光辉处——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文明火种传于天涯海角。” 他的光芒,在最蛮荒之地,照亮了文明的暗角。

终点站:江苏常州(1101) —— “此心安处:星舟归寂的终极豁达”

徽宗即位,大赦天下。六十四岁的东坡,终于得以北归。他选择在常州落脚。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回顾一生,颠沛流离,他为自己画下精神肖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自题金山画像》)不是汴京的紫袍玉带,不是杭州的诗酒风流,而是那三个流放地,定义了他一生的功业——那是精神淬炼、灵魂升华、文明传播的圣地。

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二十八日,常州顾塘桥孙氏馆。东坡的生命走到尽头。弥留之际,他对友人说出了最后的智慧箴言:“着力即差。”(第四夜:星舟归寂)四字真言,道尽毕生哲学:自然无为,拒绝刻意造作;随缘任运,顺应生命之流。面对死亡,他展现出“死生亦细故尔”的终极豁达。他像一艘承载了太多星辉月华的舟,终于缓缓归航,融入那永恒的明月大江。

结语:明月千古,照见人间

俗世渺渺,人生海海。道大难容,才高为累。苏东坡的一生,是天才被时代洪流裹挟、冲撞、磨砺又最终超脱的一生。他留下了什么?

在逆境中锻造的旷世乐观与豁达:从黄州风雨到岭南荔枝,再到儋州奇绝,他把苦难活成了诗。对亲情友情刻骨铭心的珍视:“明月几时有”是对子由的思念,“怀民共影”是患难中的相知。震古烁今的文学艺术成就: 诗、词、文、书、画,他是当之无愧的“全才式艺术巨匠”。贯穿始终的心系苍生的为官之道: 杭州疏湖、密州救蝗、儋州兴学,功业在民间。

一位西方学者曾感叹:他是“比达芬奇早生四百年的文艺复兴式天才”,却拥有更完整的生命维度。他教会人类最宝贵的一课,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如何在破碎的世界里,依然保持灵魂的完整与丰盈;如何在风雨如晦的夜晚,心中自有明月朗照乾坤。

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东坡已逝千年,但他灵魂中那轮明月,依旧高悬于历史的苍穹,照亮每一个在人生站台上跋涉、迷茫、挣扎、最终选择笑对风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