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亚先生,皖之画师也。列籍省美协,居淮上美协理事,画院特聘为宾。其写荷,以大写意称,水墨淋漓,意趣天成。余观其作,叹其笔简而意丰,墨淡而神足,故为之记。
先生作荷,墨法尤精。尝谓水墨写意,墨为骨,水为魂,五色交融,方见精神。观其荷叶,多以大笔泼墨为之。饱蘸浓墨,乘兴挥毫,落纸则浓淡自分,干湿相济。浓处如积雨暗云,淡处似流霞映水,飞白处若风掠叶底,皴擦间见筋脉天成。不待刻意勾描,而叶面之卷舒、雨露之凝坠,宛然目前。
盖先生作叶,从不炫繁,三五笔便定格局。一笔如伞盖擎空,二笔似翠盘承露,三笔错落,便有前后向背之趣。墨色随运笔缓急而变,轻处如蝉翼掠水,重处似老石沉潭。留白处或为天光,或为水影,虚虚实实,暗合’疏可走马,密不透风’之旨。其境竟有万顷荷塘之风,风自南来,叶翻浪动,观之如闻荷香。
荷杆者,荷之骨也,先生写之,独以书法入墨。其笔起如’锥画沙’,中锋直行如’屋漏痕’,收笔戛然如’壁坼纹’,深得草隶意趣。一杆既出,墨色随气力变化:中段浓如玄铁,末梢淡若青玉,柔中藏刚,似有不屈之姿。
数杆并立,则高低相错,如琴瑟列张。粗者若老松拔地,劲挺不阿;细者似幽兰出谷,柔韧含情。交叉处避就有致,不争不扰;斜出者侧锋轻扫,墨色枯涩如秋藤缠石,与主杆之浓润相映,平添野趣。一杆斜欹,笔断意连,似有秋风穿塘,虽只一线,竟藏千钧之力,所谓’力透纸背’,莫过于此。
先生写荷,贵乎简。一花绽放,几笔可成:中锋勾瓣尖,如触玉指;侧锋扫瓣腹,似承朝露;墨色由外及内渐淡,瓣根轻晕,便见娇嫩。花苞更简,两笔相抱,顶端略锐,底部轻顿,便有含苞待放之羞。莲蓬则以秃笔蘸焦墨,点画莲房,细锋勾出莲子,墨色枯硬如古铜,与花瓣之柔润相济,刚柔并生。

其尤善’小中见大’。常取荷塘一角入画,或写半朵初绽,或绘数片残叶,尺幅虽狭,意却无穷。《秋塘》一图,仅绘三杆残荷:叶半枯,墨色沉如老砚;杆斜立,似承霜雪。留白处若秋水无垠,观之恍闻雨声滴叶,竟生’菡萏香销翠叶残’之慨。又有《映日》,只画一花半开,荷叶半掩,却让人想见’接天莲叶无穷碧’之景,所谓’纳须弥于芥子’,此之谓也。
夫写意者,写心也。先生之荷,不事妍丽,独标高洁。浓墨处如君子立朝,凛然有正气;淡墨处似隐士在野,萧然无尘俗。观其大写意墨荷,花叶离披,却无颓唐之态,反见孤劲;雨荷淋漓,不显柔弱,更添清刚。此非仅笔墨之妙,实乃先生心性所寄。
先生居淮上,久沐楚风,其画既有皖山皖水之灵秀,又得书法金石之厚重。省美协之籍,画院之聘,皆其艺之证也。然真正动人者,乃其借荷所抒之志:不随流俗,坚守本真,如莲出淤泥而不染。
今之画坛,多逐繁丽,求新求奇。先生独守大写意之简,以寥寥数笔,写尽荷之风骨,实为难能。观其墨荷,如对古之君子,神交千载,不觉尘心渐远。此非画之能,乃先生人格之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