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的北伐(32)
义熙六年(410)二月左右,晋军统帅刘裕在北伐攻灭南燕慕容氏的回程路上,又收到了一个不妙的消息——当时盘踞广州的卢循天师道势力,乘着晋军主力远征,已兵分两路杀向建康:教主卢循自始兴攻长沙向江陵;其副手徐道覆则沿赣江北进,欲出寻阳然后直指建康。
到了三月底,更糟的消息传来,镇守寻阳的江州刺史何无忌主动迎敌,与徐道覆军在豫章遭遇,但刚一接战,晋军就大溃,无忌战死。
驻守姑孰的豫州刺史刘毅听闻何无忌战死,江州失守,不由大惊,只可惜当时他正生着病,不然肯定也要大举出兵去豪赌一回。
留守建康的建义功臣代表、尚书左仆射孟昶听说何无忌战死,吓得立刻举行朝会,商量要保护晋安帝向北撤退,去投奔北伐回归路上的刘裕。后来听说徐道覆大军一直驻扎在寻阳修整,迟迟没有向下游攻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暂时搁置此议,并派人紧急向刘裕报信。
此时刘裕正率部行至淮河南岸的山阳,他闻讯亦是大惊,没想到徐道覆这几年长进不少啊,只可惜了我的无忌老兄弟啊!当初若不是他到处奔走串联,大家如何能这么快驱楚复晋呢?不料今日竟死于天师道贼人之手,恸哉!
现在,刘裕最担心的就是徐道覆乘胜东下,建康有险,所以来不及悲伤,立刻下令全军卷起铠甲,轻装急行。同时自己带主要军官与数十亲信策马先奔,火速赶往建康。当刘裕一行到达长江北岸广陵渡口时,正遇到从建康出来北行的客商,刘裕向他们打听消息。行商们都说:“贼尚未至,刘公若还,便无所忧。”刘裕大喜,心上石头这才落了地。
众人正要过江,却遇到了大风,这就难办了。当时广陵(今江苏扬州市)、京口(今江苏镇江市)之间的长江,远比今日壮阔,据说东晋时这段江面宽达40里,宋代变成18里,明代嘉靖以后仅七八里(注1),所以当时要渡江南下到建康,就跟渡海差不多。所以刘宋山谦之《南徐州记》记载:“常以春秋朔望,辄有大涛,声势骇壮,极为奇观,涛至江北激赤岸,尤更迅猛。”总之是大浪滔滔,不下海潮,如遇大风,渡江舟船必有倾覆之危。可是刘裕着急回朝廷稳定人心,竟然又发狠豪赌道:“若天命助国,风当自息;若其不然,覆溺何害!”说完不顾众人反对,下令登舟起航,结果船离岸后不久,大风就平息了。或许,作为京口老江湖,刘裕有一些预判天气的本领;又或许,一代赌王刘裕的赌运就是这么豪横,没办法,他老刘家都是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注2)。
四月初二,也就是何无忌战死后第十三天,刘裕回到了京师建康。另外驻守丹徒的使持节、督青扬二州诸军事、青州刺史,领晋陵太守诸葛长民也率领所部数千人入卫建康。建康朝野人心稍定。
接下来,刘裕下令多造船只,只待伐燕主力返回建康,再与天师道军展开决战。然而驻扎姑孰的豫州刺史、卫将军刘毅却不想等了,前段时间他病了,所以让天师道妖贼耀武扬威了一下,现在他病好多了,于是上表朝廷准备西征。刘裕忙手书一封,劝刘毅先不要出兵,为表诚意,刘裕还特意拜托刘毅的堂弟兖州刺史刘藩带上书信亲自跑一趟姑孰。刘裕打开来信,见上面写着:“吾往习击妖贼,晓其变态(狡诈多变)。贼新获奸利,其锋不可轻。今修船垂毕,当与弟同举。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
刘裕也知道自己这话不好听,刘毅估计忍不了,所以为了让对方安心,刘裕特意承诺委他以“上流之任”,也就是要将豫州上游的原属何无忌的江州军政大权交给刘毅。按说这给的也够多了,但刘毅要的并不止是权利,他真正要的,是与刘裕同等的甚至更大的威望与地位。如今刘裕虽已北上灭了南燕立下不世之功,但也导致卢循起兵、后方着火、无忌遭难,所以刘毅必须独自打败天师道大军,自己做个救世主,就能翻身压下刘裕一头了。
于是,刘毅将刘裕的书信摔在了地上,对刘藩发火道:“往以一时之功相推耳,汝便谓我真不及刘裕邪!”说完立刻征集豫州军府所有兵力共两万舟师,西上攻打天师道军。
《孙子兵法》曰:“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刘毅这心态就不对,焉能不输?
当初天师道在始兴起兵的时候是兵分两路,徐道覆的东路军沿赣江攻江州,卢循的西路军则由西江、灵渠进占湘东,然后沿湘江北进,与赶来阻击的荆州刺史刘道规会战于长沙。荆州军战败,刘道规逃回治所江陵固守。卢循进占湘江与长江交汇口的巴陵城,想进一步攻打江陵。徐道覆听说刘毅攻来,派使者飞马奔告卢循说:“毅兵甚盛,成败之事,系之于此,宜并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忧也。”卢循乃浮江而下,与徐道覆会和,然后一同向东迎击刘毅。此时,天师道大军已有战舰千艘,士卒十万(大多是湘、江二州投降的晋朝军民),另外还有九艘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八艚舰”(注3),甲板上建四层楼,高十二丈(合29.4米,有今天九层楼那么高),是天师道大将的主力旗舰。
五月初七,也就是刘裕回到建康后第36天,刘毅舰队进至寻阳东面的桑落洲,与天师道舰队相遇展开激战。这里正是当年刘毅、何无忌向上游追击桓玄打赢第一次水战的地方,可以说是刘毅军事生涯的福地。可没想到,时隔六年,这里却成为了刘毅的噩梦之地。刘毅的两万水军,一日之内被天师道大军打得大败。刘毅弃船逃到岸上,带数百人步行向建康方向逃命。其余部众,大部分都成了天师道军的俘虏,数百艘舟舰,以及堆积如山的辎重,都成为了天师道军的战利品。刘毅这数百人啥也没带,一路在南晋蛮荒之地辗转奔命,饥困死亡,最后回到建康的只剩十之二三。经此一战,刘毅威望大跌,但好在朝廷里还有谢混、郗僧施等门阀士族为他说话,所以最后没有被降职,而刘裕也好好宽慰了他一番,虽然那些好话比打刘毅脸还难受。
事实上,现在形势危急,也确实不是内耗纷争的时候。此时建康所有的兵力只有数千人,而且上游的西府历阳也丢了,豫州主簿袁兴国听说刘毅战败已举州反叛,投降了卢循——所以刘毅才不得不辗转流亡回建康,而不是回他大本营豫州。
北伐军倒是回来了一些,但由于一路顺风,首先抵达的竟是坐船回来的伤兵与病卒,步行的主力军反而还落在后面。而卢循的舰队如今已至寻阳,这一路又是顺流,虽水路千里但轻舟一日也可到达,卢循水军都是大楼船,数量又多会拥挤,速度会慢一些,但最多不到三天肯定能杀到建康。另外还有很多逃回来败兵也极力渲染天师道舰队的强大,言其“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而且广、湘、江、豫四州都已被他们占据,地盘已经超过了晋朝,就算北伐军主力及时赶回来,这仗也根本打不赢嘛!
听了这些话,朝廷里的逃跑派孟昶、诸葛长民等人更害怕了,于是重提迁都之意,要携晋安帝迁居江北去避难。孟昶、诸葛长民也是从京口打出来的建义功臣,就连他们都丧失了抗击天师道大军的信心,其他门阀贵族公子哥儿们的恐惧与悲观可想而知。而且孟昶是个“乌鸦嘴”,他曾预料何无忌、刘毅必然打不过卢循,结果一一言中。现在他又认为刘裕也打不过卢循,赶紧逃命才是上策。满朝文武自然纷纷附和。只有龙骧将军(三品靠后)虞丘进在朝堂上严厉驳斥孟昶等人的逃跑主义思想。虞丘进是北府老将,当年曾随刘裕多次讨伐孙恩、卢循,对这帮天师道妖贼非常了解,所以力挺刘裕。
刘裕的中兵参军王仲德作为没有根基的北来武将,虽然不敢在朝廷上面争,但私下里也跟刘裕郑重表态道:“明公命世作辅,新建大功,威震六合,妖贼乘虚入寇,既闻(明公)凯还,自当奔溃。若(朝廷)先自遁逃,则势同匹夫,匹夫号令,何以威物!此谋若立,请从此(告)辞。”
刘裕心里也很清楚,现在朝廷绝对不能北撤,否则人心散了啥仗也打不赢。孟昶、诸葛长民等人身为建义功臣,当初一百多人的时候就敢反桓玄,如今怎么可能变得如此胆小无识(注5)?所以刘裕严重怀疑,孟昶二人北迁之议,并不只是为了躲避卢循,还是为了将后方空虚、卢循祸国之责任归咎于刘裕北征,更有可能是为了将朝廷控制在自己手中(毕竟晋安帝完全没有个人意识,在谁手中谁就可以完全代表他),而让刘裕这数千人在建康与卢循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他们再从容接收了南归的伐燕主力来收拾残局,从而坐收渔翁之利。刘裕这年已经四十八岁,但长子刘义符只有四岁,一旦刘裕出事,功业无人传承,其军事集团会立刻瓦解,其胜利果实也会被人立刻夺走。
基于此,刘裕在后来的朝议上大力否决了孟昶等人的提议:“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莫有固志;若一旦迁动,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岂可得至!设令得至,不过延日月耳。今兵士虽少,自足一战。若其克济,则臣主同休;苟厄运必至,我当横尸(宗)庙门,遂其由来以身许国之志,不能窜伏草间苟求存活也。我计决矣,卿勿复言!”
听到刘裕如此坚持如此霸气,诸葛长民等人识相的闭了嘴。但孟昶却不依不饶,话也说得越来越难听,到最后他竟然也发飙了,说你刘裕要真觉得我没道理,干脆治我的罪杀了我吧!
刘裕顿时勃然大怒:“卿且申一战,死复何晚!”
事已至此,刘裕的决定已不可更改,他就是死也要把晋安帝牢牢捏在手中,而不会给其他人任何机会!而这样一来,孟昶就算是彻底跟刘裕了翻了脸。孟昶明白,无论刘裕此战胜负如何,自己都死定了,即使不死,自己的政治生涯也肯定完蛋了。与其等着被别人清算,不如自我了断算了,还能保住义士之名与整个家族的前途。于是孟昶回家之后便上表给朝廷,表示:“臣(刘)裕北讨(南燕),众并不同(众臣都不同意),唯臣赞裕行计,致使强贼乘间,社稷危逼,臣之罪也。谨引咎以谢天下!”封好上表之后,他服毒自尽。
从何无忌到刘毅再到孟昶,徐道覆等于已经打死打残了三位北府大佬,真可谓北府克星啊!看来,刘裕是碰到对手了。
而对于孟昶,刘裕还是颇为唏嘘的。正所谓人死债消,事已至此,刘裕还是得念旧情啊,于是此后对孟氏家族也给了诸多照顾。比如孟昶一死,其弟孟顗便入仕成为刘裕的亲信,历任侍中、仆射、太子詹事、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会稽太守等高官。而孟昶的儿子孟灵休则袭封了孟昶的爵位临汝县开国公,刘宋建国后,孟灵休曾任太尉长史、秘书监,与何无忌的儿子何勗、刘裕的外孙徐湛之“并各奢豪”,可以说是刘宋版的“京城三少”。孟昶、孟顗兄弟是东晋末年有名的大帅哥,史称“并美风姿,时人谓之双珠”(《南史·卷十九·孟顗传》),其子孙后代的颜值可能也颇高,故数代与刘宋皇室联姻,贵盛无比。
相较于孟昶,诸葛长民的下场就很惨了。此次迁都之议,诸葛长民已经深深得罪了刘裕,只不过最后踩了刹车而已。事已至此,诸葛氏应该吸收孟昶的经验教训,稍微收敛一点自己的贪心与戾气。只可惜,诸葛长民没有这种觉悟,最终害惨了整个诸葛家族。当然,这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现在暂且不提。
注1:宋代《太平寰宇记》云“旧阔四十余里,今阔十八里”;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云“明嘉靖以来,江面仅阔七八里。”
注2:《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围汉王(刘邦)三帀。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后汉书·光武帝纪》:“(刘秀)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三国志·蜀书·先主传》注引《九州春秋》:“蒯越、蔡瑁欲因会取(刘)备,备觉之,伪如厕,潜遁出。所乘马名的卢,骑的卢走,堕襄阳城西檀溪水中,溺不得出。备急曰:“的卢:今日厄矣,可努力!”的卢乃一踊三丈,遂得过。”
注3:所谓“八艚舰”,即用八个隔板将船舱分割成九个密闭舱室,即使某几个舱室破损进水,水流也不会在大船舱之间流动,能够使船舶保持一定的浮力和稳定性,降低立即沉船的危险。同时,隔舱板起到横向支撑梁的作用,增强了船舶的稳固性。这种“水密隔舱”技术,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造船技术,一些西方的学者认为,水密舱壁技术源自于中国人对竹子的观察,因为竹子的每一节的中间都有一个隔断,可是古时欧洲没有天然分布的竹种,所以这项被中国人使用了上千年的技术直到十八世纪的时候才逐渐的被欧洲人所效仿。
注4:吕思勉对此也有质疑:“夫昶岂草间求活之人?北迁之议,王仲德、虞丘进并以为不可,皆见宋书本传。岂昶之智而出其下?其欲出此,盖非以避卢循,而实以图裕也。”参阅吕思勉:《两晋南北朝史》,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309页。
公众号主笔简介:
朱晖,文史作家,笔名闲乐生,中国古代名将狂热爱好者与研究者,王者荣耀专家团顾问,“凯叔讲故事”历史与文学顾问,新书《这才是真正的诸葛亮》与《春秋大变局:华夏奠基与融合的三百年》已出版,各大平台皆有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