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故事

文 / 覃金平  

(安徽黄山)

2024.08

军人的一生充满了好奇,新兵连的故事可为其一。

临近元旦,我们整100名入伍新兵,从老家旌德出发,首站集结于安庆,一个连成了一个营;次日乘坐人民2号货轮前往武汉。二度汇集后,新兵营扩编为了新兵团,东方红38号游轮替代了之前的人民2号。武汉出发,过三峡,逆流而上,直抵重庆朝天门码头。之后,兵分多路,有行军拉练的、有乘坐卡车的,我们则一头钻进了闷罐车(军列),经成都,到夹江,步行10多公里后,终于结束了一个多星期的车船劳顿,到了新兵连的所在地——夹江马村,那是1975年的元月初。

新兵连驻训在山沟,全连120多号人挤在一个石块砌墙、石棉瓦盖顶的大库房里,班、排长和新兵一样,全都睡在用水泥墩和枕木搭成的大统舖上,进出库房的一侧是室内课堂和用竹席隔成的连队干部宿舍。生活条件和文体设施相当简陋,与如今相比,何止相差千里。或许,这也正是新兵训练的题中之意。

新兵连是军人生涯的起步,非特殊兵种的训练一般为三个月,修完规定的课目,考核合格后补充到减员或缺额的部队。那年马村的新兵共编有三个连队,我分在一连一排三班,班长是前两年入伍的老兵,河南许昌人,身材高挑,皮肤白净,是我军人生涯的第一位领路人。班长军事素质好,还兼任连队的队列教员。从相识到如今,50多年过去了,我们依然微信保持联系,天天早上互致问候。那时候尚未有大学生直接应征入伍,我这个高中毕业生就显得有点凤毛麟角,加之入伍前当过两年的民兵营长,故被指定为副班长,协助班长工作,在班长临时离开时代行班长职责。

《纪律条令》是军队维护纪律、实施奖惩的基本依据,是执行命令的保证。何为“军令如山倒?”靠得就是铁的纪律作保障。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条令》谈何军队?

《内务条令》旨在规范军中的内务制度,包括日常作息、生活秩序、个人卫生、宿舍管理、着装规定等,通过严格的内务管理,培养军人自律性和集体荣誉感,提高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队列条令》则是正确实施队列训练,培养良好的军姿、严整的军容、协调的动作、严格的组织纪律,以适应技术、战术训练和增强战斗力需要的行为规定。 

 “三大条令”涵盖了军人生活的方方面面。

新兵连开训的第一课是“社情民情教育”,连长亲自授课。一番欢迎、希望之类的套话、官话后,连长操着浓厚的四川口音,慎重地告诫大家:向老乡(周围群众)借东西、比如借锤子时,一定要讲具体,讲清楚“借铁锤”还是“值木锤”,千万不要直呼:“老乡,借个锤子用一下。”特别是对女性老乡,搞不好就会被误解为解放军在耍流氓,故意调戏她。

“叠被子”是内务管理的基本要求,不仅要叠成豆腐块,梭角分明,摆放整齐,横竖一条线,早操时还要轮流值班,负责铺面的整洁和班排之间的统一,以致内务整理完毕后,谁都不敢轻易去触碰。

“立正”是军人的基本姿势。听到“立正”的口令后,两脚靠拢并齐,脚尖向外分开约60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上体正直,微向前倾;两肩要平,稍向后张;两臂自然下垂,手指并拢自然弯曲,挴指贴于食指第二关节,中指接于裤缝;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额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齐步”是军人行进的常用步法,《条令》要求军人在行进过程中,要保持军容严整、姿势端正、步伐稳健、腿臂协调、幅速准确。每步约75cm,每分钟约116—122步……。

新训第一阶段,主要是《三大条令》基础知识的学习,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左、向右、向后各种转法;齐步、跑步、正步各种步法和武器分解、组装等基本动作的操练。一段时间后,连队则会不定期地在夜间11—12点,组织快速拉动模拟演练。        

演练的第一次,紧张而高强度的训练把大家刚刚带入梦乡,“啾、啾、啾……,啾、啾、啾……,”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一声紧似一声的哨音:“紧急集合。”哨音中夹杂着值班排长低沉而雄浑的声音。大家闻令而起,在慌乱中戴帽子、穿衣服、打被包、背挎包、背被包、扎腰带、穿鞋子、带武器,跑步到操场集合。

然而,这仅仅是演练的第一步,接下来是5公里的夜行军。“向右转,跑步走。”十八、九岁的年龄,跑点路本不算什么,苦的是着装尚未发齐,大多数穿的仍是冬棉服,臃肿的象个大熊猫。跑步和急行军交替,不大功夫就汗湿了内衣。出发时还象个队形,排长打头,连长压阵,一路还要“传口令”、“防空袭”,处置一些预设敌情。当队伍跌跌撞撞地返回营区后才发现,衣服扣子扣错了的、裤子前后穿反了的、鞋子没系鞋带的、被包散架了抱着走的……,无奇不有,洋相百出,活象电视剧中吃了败战的伪军保安团。

覃金平 | 新兵连的故事 (纪实散文)

班务会上,班长告诉我们,紧急集合有两个关键环节:一是夜间打被包,眼睛看不见,心里要有数,“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熟能生巧。三排有位宁国籍的战友,入伍前学过魔术,手脚特别利索,我们要4、5分钟才能完成的动作,他2、3分钟就能搞掂,每次都是第一个到位;二是就寝时,衣、帽、腰带、鞋子等必须摆放在规定的位置,哨音一响,就能随手即来。否则,一着乱则全程乱。

服兵役是每个适龄青年应尽的义务,新兵入伍第一年月津贴6元,全年72元,主要用于牙膏、牙刷、肥皂、信纸、信封等的日常开支。第一个月的津贴下发后,尽管只有6个大洋(习惯把1元钱称之为一个大洋),但我们还是很激动,新兵的大多数来自农村,从未有过类似发工资的感受。我是穷苦人家出生,离家时也就带了十几元钱,到了部队依然十分节俭,说土一点就是比较抠,不抽烟、不吃零嘴,牙膏都舍不得多挤一点,上厕所也从未买过卫生纸,总是找点旧书、旧报纸凑合着处理一下,第一年竟然向家里寄了50元钱。虽然接剂不了多大的困难,但内心却是一种安慰,有比无强。

(新兵连开饭)

七十年代中期,部队的伙食标准不高,米、面及猪肉、豆制品均需凭票供应。新兵连一天三餐米饭为主,每餐一个菜,一周约有两个晚餐能看见一点肉片。新兵年轻,大多还处在长身体的阶段,高强度的训练后饭量大,加上没有副业补充,每到月底盘点,总是超支。当过兵的对“病号饭”都不陌生,其实也就一碗挂面或手擀面。但凡有个头痛脑热的或身体不适,卫生员便会通知炊事班做病号饭。我们南方兵对此没有多大兴趣,偶尔调剂一下口味,自然也很高兴。北方兵则不同,简直视病号饭如命,看病吃药在其次,病号饭却是一帖良药,以至有的不是身体不适吃病号饭,而是为了吃病号饭才身体不适。当然,这种情况在老连队司空见惯,新兵连还是鲜有耳闻,入伍时间不长,还没人敢这么老油条。

(病号饭)

“老兵病多,新兵信多。”一是离家千里迢迢,思乡心切,书信是连接家人的唯一通讯工具;二是寄信(平信)不花邮资,盖个三角形的红邮戳,就飞向了祖国的四面八方。但凡有点空闲,尤其是星期天,伏在床头认真作文的,大概率是新兵在写信。有的写给对象(那时稀有结婚后入伍的),更多的是写给父母。“儿行千里母担忧”,千里之外的游子又何尝不念爹和娘?我问过战友,一天最祈盼的事情是哪三件?笃定的回答是:“家信、加餐、看电影”,排在首位的依然是远方的那个家。同乡战友han xiao lai从未上过学,未婚妻的来信由我念给他听,回信自然由我操刀。那时写信没有过多的讲究和浪漫,基本上是老三段:“收到了;我都好;多保重”。虽然没有肉麻、搞笑的语句,但在念给其听的时候,我和其他战友也总会无中生有地编排上几句荤话,逗的他面红耳赤。

那时基层部队的文化生活相对贫乏。电视机尚未见过,所谓文化活动,也就是唱唱革命歌曲:“我是一个兵”、“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团结就是力量”、“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等等。教员或文艺骨干唱一句,大家学一句,不强调声韵,整齐、有力就行。文化生活最受欢迎的是看电影。新兵连离兵站部(师部)隔着一道山梁,一公里左右的路程。机关文化生活丰富一些,通常情况下也都通知我们新兵连前往观看。

看电影在露天广场,前面扯个大幕布,对着银幕适当的位子架上机器,周围便是黒压压的观众。操场用石灰粉划上区域,有驻地部队的勤务连、兵站机关各单位;既有师团首长,也有机关家属和驻地群众;我们三个新兵连,就以被包当板凳,还自诩是“软座”。新兵连进场后就开始拉歌,平时文化活动学唱的歌曲此时派上了用场。三个连队相互飙着,齐声喊着拉歌的号子:“~连,来一个;~连,来一个。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们等得好着急。”此起彼伏,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唱歌是部队文化生活的传统和表现形式,也是基层连队建设和精气神的重要体现。

(新兵会操)

会操,是检验新兵队列训练的重要形式。一般以连为单位统一组织,班排抽签出场,按指定动作进行操练。不仅要求单兵动作准确、协调,更为讲究的是班排动作的整齐划一。

紧张、刺激的日子过的很快,转眼新兵连的训练就迎来了实弹投掷和射击考核。

(新兵实弹投掷

实弹投掷的动作要领是:拧开手榴弹木柄的后盖,将拉环套在右手小指上。听到“投”的口令后,右脚后退一大步,迅速引体向前,将手榴弹投出。手榴弹从拉环到爆炸,虽有2—3秒的时间,但毕竟手中握着个炸弹,生平第一次,难免心里紧张,实际投掷中未拉环的、滑落在身后或眼前的情况,也会偶尔发生。也正因为如此,实弹投掷场地一般都作了防止意外和应付事故的地形考虑。尽管有危险,但也必须要练,这是传统战术技术的基本科目。入伍前,我在民兵营长集训时,学过“炸碉堡”,用火柴点燃导火索后再快速撤离。两相比较,我的心理压力要小的多。

新兵连训练考核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半自动步枪第一练习实弹射击,目标胸环靶,距离100米,九发子弹,35环为及格,40环为良好,45环为优秀。考核的第一天下午,我作为首批参加考核的新兵,第一个进入了射击位置。第一发试射。随着“放”的一声令下,第一颗子弹飞向了目标,准确地击中了靶心,“10环。”看着报靶杆在目标腰部横拉了两下,在场的所有人都投给了我赞许的目光。接下来是正式考核,九发子弹分两次报靶。第一发依然是10环,接着是7个9环和一个10环,总成绩83环。值得肯定的是,弹着点非常集中,“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下午的考核结束后,连排干部都很高兴,我的名字和九发子弹的命中环数被显赫地写在了连队的黒板上。

新兵连是锻炼、培育、造就人的熔炉。随着全连实弹射击的最后一声枪响,我们完成了从老百姓到军人的第一步转变,迎来了盼望已久的“授衔日”。70年代中期,我军尚未恢复军衔制,军衔的标志仅是一颗红星(帽徽)两面红旗(领章)。那是永生难忘的一刻,全连军人大会上,我们双手接过了用烈士鲜血染红的领章和帽徽,仿佛接过了军人的职责和使命。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动情时。

刚入伍时,虽然穿上了军装,但举手投足,怎么看怎么别扭。经过三个月的训练,特别是佩戴领章、帽徽后,兵的味道和气质出来了,怎么看怎么舒服。连队从县城请来了摄像师,大家留下了人生第一张珍贵的军人照。

新兵连生活结束后,新兵被分往各个基层部队,有的在当地,有的去了金口河,我和40余名旌德、宁国、屯溪、绩溪的战友,一车到了峨眉汽车库,即59866部队,也就是之后的56253部队。

(新兵下连队)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前路漫漫,战友们来不及话别,也不知究竟去往何处,只能内心里黙黙祈祷……。

夹江马村,是个普通的地方,但马村新兵连却是我们成长的摇篮。阔别大半年,当再一次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已经是新兵连的带兵班长了,我的兵是四川铜梁县的11个小伙子。新训结束后,他们补充到了兵站机关和驻地部队,有的提了干,而多数则在完成兵役义务后退伍回了家乡。五十年过去了,我依然十分想念他们。(2025年7月20日于屯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