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画鉴赏
《明皇幸蜀图》展现给我们的是山水画从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稚拙走向成熟的过渡,山水本身以及它传达的意境成为画面的主要用意,这一点最为重要。在唐朝,说起山水画,画史中记录最多的是被称为“大李将军”、“小李将军”的李思训、李昭道。李思训生活在唐高宗时期至玄宗登位最初几年,一生身居高位,曾任左羽林大将军,封彭国公,后又转为后武卫大将军,死后追赠秦州都督。他的儿子李昭道也一直在宫廷中服务,父子二人被人最为称道的是他们的“青绿山水”。所谓青绿山水,就是以大量运用石青、石绿等石色,技法以线勾轮廓,再以色填染为主的山水画种,这一类画带有明显的装饰性;后来的人将他们与唐朝的另一位诗人、画家王维对立起来,认为后者以水墨为主要介质的山水画以其简淡抒怀的意境,与青绿山水成为截然不同的一种类型,代表形成中国山水画的两大系统,甚至在文人画理论十分盛行时,普遍出现抑李扬王的倾向。画史不过是写史人对于历史的主观印迹,每个人都能写出自己的一本艺术史,重要的是我们面前的画作。大、小李将军的画迹在宋代还有流传,但到了现在已经凤毛麟角,几乎无迹可寻,归为他们名下的几幅也难以定其最终的真伪。上面这一张现在被公认为由李昭道作底稿的宋代临本,《明皇幸蜀图》在20世纪50年代台湾李霖璨先生研究重新定名之前,一直只是被认为是一张无名宋人画的《关山行旅图》,艺术史家们工作发掘、开创性的一面可以以此为最好的范例。
如果将《明皇幸蜀图》与历史文献的记载以及唐朝墓室壁画或敦煌壁画风格对照比较,这是一张唐代画风十分明显的山水画作:画面中的空间与景物比例关系已经变得合理;山体多是空勾无皴,草木的画法也力求写实。
《明皇幸蜀图》局部
《明皇幸蜀图》以重青绿设色,渲染了春天的气氛。画面中崇山峻岭,白云缭绕,山回路转,栈道隐现,一队人马行进于山路上。人物着唐装。画面最右面崇山远道中两位各着红衣、青衣的骑马者,画家把他们画到中景山峰最远处,似乎离大部队已经很遥远了,与画面最左端栈道上的3人遥相呼应,显得行人的队伍拉得松散而漫长,十分艰辛,让人会一下子联想起李白在《蜀道难》中所说“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拍萦岩峦”之句。
重峦叠嶂,路转峰回,再看到山间人物时已经是近景右下角的一群远行的女子了。她们刚从峻岭中穿行而出,终于到了比较平缓的地方。颜色鲜艳的衣服,骆驼背着的虎皮,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而这些贵族女子此时也无法坐在舒服的车辇里,只能带着帷帽或者盖头,穿着裤装,自己骑马,完全一副长途跋涉的模样。
《明皇幸蜀图》局部
最关键的人物就在接下来那位骑马却步在桥边的红衣人,他就是唐玄宗。对于天子的表现,画家是有其独到之处的:面相天庭饱满,神态安详而自有一种威慑力在其中;其他人已经歪歪斜斜,困顿不安,而他却仍然气宇轩昂地挺直着腰杆;他骑的马更是与其他人有所区别,马鬃被剪为三辫,这是一匹三骢马,这种装饰的方法非常特殊,只有在唐太宗陵墓的昭陵六骏中有类似装饰的图像保存下来。虽然皇帝仍然保持着庄严的天颜,可是再好的骏马也有些招架不住了,整个重心在身体后部,似有怯心,桥这边可能是运载物资的队列,他们在河边小憩,有人挽起裤脚独坐溪边,有人倚坐岩石用手摸着可能是起了泡的脚,有几个人还在为骡子、骆驼卸下身上沉重的货物,其他的骡子已经在舒服地享受难得的休息,吃草打滚。过了这片溪边平地,又马上要上一段栈道了,骆驼和一骑马人还在走上坡,可是另一个骑马人已经翻过上坡,从他的身体角度来看,那肯定是个很陡的下坡吧。栈道依岩而建,纵然结束了“裘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的历史,可是那句“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钩连”仍然让人想见其环境的绝险。
画家还非常注意细节,画了3个与这个远行的队伍没有关系的人物:一个柱杖老人站在骡群的左边看着休息的队伍;一个背着行李的父亲带着孩子,站在再次启程的人们的身后,看着他们远去。从衣着的颜色与帽子来看,这些只是百姓,也许山里很难见到如此场面,看起热闹来自然觉得很是有趣,看他们怡然的样子可能还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人物,而这时的皇帝也实在顾及不过来什么避让了。画家构图以及所有细节的安排都围绕着行旅的艰险与困难,这种细微是许多当代画家所无法与之相比的。

《明皇幸蜀图》局部
画卷中山石以线勾勒,用石青、石绿等色渲染,色彩明丽,无皴擦,画法古朴。人物用铁线描就,行笔无顿挫,人物虽小,但举止、神态宛然。虽为宋摹本,但仍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唐代绘画的风貌。
画家把画面处理成游春踏青的场面,从而巧妙地回避了帝王逃亡的史实,可谓用心良苦。画面上有乾隆皇帝的几行题诗:“青绿关山迥,崎岖道路长,客人各结束,行李白周详,总为名和利,那辞劳与忙,年陈失姓氏,北宋近乎唐。”诗中全然不提帝王出逃那件晦气的事,看来他对此也有所忌讳。《明皇幸蜀图》构图十分雄奇,特别是巍耸峻险的山岭,迂回盘曲的山径,危临绝壑的栈道,白云缭绕的天际,给人以仙山琼阁之遐想。
关于这幅画的研究,艺术史家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还有人说这幅画的底稿是李昭道在唐明皇决定入蜀之前就画成的,与李白的《蜀道难》都有着劝诫的意味,这种说法有些过于玄妙。但是仍然不妨将它与李白的《蜀道难》放在一起说一说。如果说李白的《蜀道难》是一种将蜀道之难一气呵成、排山倒海推给你,让你都有窒息之感的时候,这幅《明皇幸蜀图》却仍然描绘了一个风景还不错的环境,只是随着一点点细节的阅读,你才会渐渐感到似乎脚下的步伐越来越沉重,会为这些困顿的人们想,那个栈道再弯过去,会是什么样呢?好一个“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啊!
《明皇幸蜀图》局部
盛唐时期,李思训开创了金碧山水画派,明代莫是龙和董其昌等人提出绘画上的南北宗论,将其列为“北宗”之祖。李昭道承父画风,又加以拓展变化。《明皇幸蜀图》就是典型的青绿山水风格,体现了“二李”画派的典型风格,时代特征明显,是反映唐代山水画面貌的重要传世作品。
画趣拾珍
安史之乱
756年初夏,在中国历史上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件,它使曾经威加四海的大唐皇帝李隆基仓皇出逃向四川奔走,盛唐王朝也由此从鼎盛走向衰落,盛唐之音逐渐微弱直至消弭。这件大事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安史之乱”。
756年,安禄山借“讨伐杨国忠”之名起兵反唐。叛军攻破洛阳,逼近长安,继而攻入潼关,长安城岌岌可危。为保住唐王朝,在一个阴雨连绵的黎明,唐玄宗不得不携杨贵妃、宰相杨国忠、太子李亨以及诸皇亲国戚、心腹宦官,仓惶地离开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长安城逃往四川。次日晚行至马嵬驿时,随行士兵哗变要求斩杀杨家一门,唐玄宗万般无奈之下将心爱的杨玉环处死。之前杨国忠已被杀,这些事使唐玄宗深受打击。于是心灰意冷的他决定将皇位传给随行的太子李亨。李亨与玄宗于马嵬驿分道向北,收拾残兵败将讨伐叛军。玄宗向南赴川,继续他无奈苦闷的逃亡之旅。
杨玉环影视剧照
这幅被命名为《明皇幸蜀图》的青绿山水作品一度又被认为是宋代的《关山行旅图》,后来认定是表现唐明皇避安史之乱而入蜀地的场景,定为今天的名称。这样一来,一幅平常的《关山行旅图》成为有批评现实意义的画作,而且从名称里的“幸”字中可以读出讽刺的意味来,一位养尊处优的天子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不去欣赏霓裳之舞,却跑到虽然美丽锦绣但难于上青天的巴山蜀水里去临幸?因为此一番“临幸”完全是自取其辱,江山被胡人侵入,而且为首者是自己与杨贵妃的义子,皇室同样不得不用“临幸”的方式流离失所,在此旅行的过程中,军中人士兵变而让绝代佳人香消于马嵬坡。实际上此幅绘画作品的意味表现美丽与批评同时存在,增强作品的历史与文化意义。
《明皇幸蜀图》局部
在李昭道的《明皇幸蜀图》中完全掩饰了唐明皇出逃的狼狈,而把这次出逃四川描绘成了游春似的赏景。然而这个推导却又经不起推敲。众所周知,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爆发“安史之乱”,玄宗于次年六月逃离长安到达成都。那么这期间入蜀的季节至少是初秋且渐入深秋、初冬。可是这幅《明皇幸蜀图》最醒目的树种除了松树之外,绘有约10株盛开的桃花散落在山间。另外还有一种阔叶树——柞树于中国北方、西北一带广有分布,此树树叶在春季初发时,有一段时间会呈现出内绿边红的漂亮颜色,夏季变为全绿,入秋则变全红直至枯黄,画上所描绘的柞树,朱砂色的边缘向绿色的叶心过渡,显然是春季所呈现之颜色。如此生机盎然的春色画面,提醒我们这一切似乎与明皇入蜀的时间完全无关。此外,画作既无翻飞的旗帜也无士兵的剑戟,非但“明皇”神情悠闲自得,随从们甚至还面带微笑,这更不符合落难的情景。另一个疑点就是骆驼,“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画面中高大沉重的骆驼能不能行走艰险的蜀道也令人怀疑。
南宋 佚名 《唐玄宗避蜀图》
真正以“明皇幸蜀”为主题的画作目前在全世界各地博物馆中至少有7幅,其中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所收藏的佚名《唐玄宗避蜀图》,可能是南宋初年的宫廷画师所绘,不仅画面上山间红色的枫叶暗示着故事发生在秋季,画面全副武装的士兵和翻飞的旌旗正符合白居易《长恨歌》中“旌旗无光日色薄”的描述。而台北故宫博物院还藏有一幅《明皇幸蜀图》的明仿本,将原作横式构图压缩成立式构图,这件仿本定名为《春山行旅图》,也提醒我们该画的主题和春天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