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费城交响乐团历史上的黄金时期,通常指的是斯托科夫斯基和奥曼迪担任音乐总监的那段岁月。人们通常把独特的“费城之声”归功于前后两任指挥家多年来的精心打造,仿佛有一种承前启后的关系。

但事实上,斯托科夫斯基和奥曼迪俩人的关系远远谈不上和谐。在不少美国评论人士看来,斯托科夫斯基被迫过早离开费城交响乐团,让相对平庸的奥曼迪盘踞多年,是“美国音乐史上的重大失误”。

可以说,没有斯托科夫斯基,就没有“费城之声”。然而“费城之声”在奥曼迪口中又变成了自己一个人的功劳。

“费城之声,就是我!”奥曼迪曾经公然宣称。

曾经担任斯托科夫斯基助理和费城交响乐团资料馆管理员的美国音乐活动顾问Nancy Shear,最近出版一本名为《我认识那个认识勃拉姆斯的男人》一书,详细记叙了斯托科夫斯基和费城交响乐团乃至和奥曼迪的关系。

《我认识那个认识勃拉姆斯的男人》

作者在14岁那年第一次听斯托科夫斯基指挥费城交响乐团的音乐会,就被斯托科夫斯基的强大气场迷住了。还在读书的时候,她就成为了斯托科夫斯基的生活助理,随后也在乐团担任资料库管理工作多年。

可以说,斯托科夫斯基对作品的独特标记,都经过她的手进行收纳和保管。“把它们藏好,别让其他人看到了!”斯托科夫斯基这样叮嘱她。

跟瓦尔特·迪士尼拔河的斯托科夫斯基

为斯托科夫斯基工作,可以说是作者Nancy Shear梦寐以求的工作。对于她来说,斯托科夫斯基是老板,是情人,也是父亲。作者的母亲喜欢古典音乐,在家里收藏不少斯托科夫斯基指挥的LP唱片。然而,她的父亲却是个家暴男,对古典音乐毫无兴趣,一回到家就是看电视。作者形容,小时候躲在房间里,听到父亲的暴怒嚎叫和母亲的哭声,生怕母亲会被打死。自小缺乏父爱,斯托科夫斯基成为了她心理上的那个缺席的“父亲”。

不得不说,斯托科夫斯基是富有创新精神的指挥家,他首演过不少当代作品,这种锐气和开拓精神在奥曼迪身上几乎完全没有。在他那个年代,指挥家喜欢改编作曲家的作品,斯托科夫斯基把巴赫乃至肖邦的作品改编成适合大型管弦乐团演奏,也是司空见惯。然而,他可以改死去作曲家的作品,面对活着的在世作曲家,却极其尊重。一般经过他指挥的当代作品,都极其尊重作曲家的原意。

在国内成为发烧名盘的所谓“白头佬”专辑

斯托科夫斯基留下的最大遗产,就是美式乐团的典型座位排法:第一和第二小提琴坐在指挥家的左侧,大提琴和中提琴乃至低音大提琴坐在指挥家的右侧。

可以说,在费城交响乐团资料馆里面留下的那些标记和改编乐谱乃至各种乐团排列设想,有指挥家十足的心血。

新书再揭费城交响乐团旧伤疤

斯托科夫斯基指挥了马勒第八“千人”交响曲的美国首演

Nancy Shear跟斯托科夫斯基交好,但是跟奥曼迪关系却极其恶劣。她写道:在与我共事过的所有指挥家中“他是“我最不喜欢的一位,无论是个人还是音乐方面“。奥曼迪把那些对斯托科夫斯基忠诚的人,视为自己的敌人。在奥曼迪面前,她不得不隐瞒她与斯托科夫斯基的职业关系,以保住自己在费城交响乐团的工作。

“在斯托科夫斯基离开费城交响乐团后,音乐家和工作人员都知道,在奥曼迪面前永远都不能提到他,因为他们害怕遭到报复。甚至乐团的官方出版物也淡化斯托科夫斯基在乐团历史上的作用。“

研究乐谱时候的斯托科夫斯基

60年代,阔别费城20多年的斯托科夫斯基终于以客席指挥的身份重返乐团。Nancy Shear形容,在音乐会开场前,音乐厅外面挤满了人群,纷纷希望目睹斯托科夫斯基再次来到费城的容貌。在乐团调试完乐器后,整个音乐厅的人都屏住呼吸,一起看着连接后台的那道门,等待白头老翁走上指挥台。

回到费城后,斯托科夫斯基发现了演出海报上,奥曼迪的巨大名字出现在海报中央,斯托科夫斯基作为客席指挥,字体更小而且被摆在了下方。在40年代初被驱逐出费城交响乐团,对于斯托科夫斯基来说伤痕是永久性的。

每当乘火车经过费城时,斯托科夫斯基会拉下窗帘,不愿意看到这个伤心地。有一次,他的情绪爆发,突然命令“Shear 女士,坐下!开始讲述自己为什么被费城交响乐团驱逐出门。

斯托科夫斯基早年带领费城交响乐团巡演

我为什么离开费城交响乐团!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他们告诉我,我被剥夺了组织大量现代音乐节目的权力,也被剥夺了带乐团出国巡演的权力。“”他们竟敢告诉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斯托科夫斯基被踢走的背后最大推手,要数乐团经理Arthur Judson。在他看来,斯托科夫斯基的很多演出计划,过于前卫和艰涩,在美国“难以有市场”。在美国音乐历史上,被Arthur Judson羞辱过的指挥家可不只是斯托科夫斯基。克伦佩勒在纽约爱乐指挥完一次马勒的交响曲之后,再也没有被邀请指挥。而背后的推手,同样是Arthur Judson。在Arthur Judson看来,马勒和布鲁克纳在美国完全是票房毒药,是“叫好不叫座”的欧洲作品。

奥曼迪和拉赫玛尼诺夫

在美国音乐史学家和乐评人约瑟夫·霍洛维茨看来,把斯托科夫斯基踢出费城,可能是美国音乐史上最大的失误。让更加听话但是缺乏天赋的奥曼迪掌舵,费城交响乐团失去了在艺术层面更上一层楼的机会。曾经跟斯托科夫斯基和奥曼迪合作录音的俄罗斯钢琴家拉赫玛尼诺夫看来,俩人的层次犹如天壤之别。斯特拉文斯基更加毫不掩饰地说,奥曼迪顶多也就胜任演一些维也纳舞曲这样的轻音乐。

相比起斯托科夫斯基充满灵气的演绎,奥曼迪在费城只能“守成”。有乐团的老音乐家表示,所谓的“费城之声”其实就是斯托科夫斯基创造的理念——让小提琴乐组使用自由弓,而且用一种独特的力度演绎出独特的音色。再加上加倍的木管乐组数量,音色也就变得更加有光泽了。

斯托科夫斯基在电影《卡内基音乐厅》中饰演自己

到了奥曼迪手上,为了维持这种独特的音色,他让中提琴大量参与第二小提琴的角色,从而保持住费城交响乐团醇厚而且毫无棱角的独特音色。当时有美国评论家用“奢华的费城之声”来形容,表面上是恭维,实际上是暗讽奥曼迪品味俗不可耐。更有甚者,认为奥曼迪凡事用“音色”来演绎一切作品,实际上是一种掩护:因为自己不理解作品,所以就勉强地用“费城之声”浑水摸鱼,把自己的无知推给乐团擦屁股。

可以说,相比起奥曼迪,一头银发的斯托科夫斯基的确有不可替代的魅力。从谜一般的出身,到古怪的外表,斯托科夫斯基的故事,还有待人们更多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