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振飞、新艳秋《红拂传》

一九三九年初某日,北平有一台盛大的义务戏,梨园中人迫于环境压力,不能不参加。是晚,坤旦新艳秋与李洪春等人演大轴,剧目为全本《貂蝉》。不料在《貂蝉》未开演之际,场子中枪声忽起,发生了狙击案,死者仅一人,而死者旁坐者即敌伪临时政府委员缪斌。据后来分析,刺客目标是行刺缪斌,但击中了他的随从。缪斌受此惊吓,当即离去。刺客并未抓获,但缪斌却怀疑是新艳秋所指使,所以当戏一完,新艳秋尚未卸装,就被日本宪兵抓去,关进了宪兵司令部,严刑拷打,百般凌辱,打得她遍体鳞伤,气息奄奄。据《申报》披露,后新艳秋由北平维持会会长江朝宗、某两机关及十三家北平报纸联名辅保,始得出狱。据《申报》记者分析,新艳秋遭此一劫,其因有三:一为拒赴满洲国演剧;二为拒日某高级军官之婚事;三为缪斌对新亦作染指想……据俞振飞回忆,新艳秋出狱后,曾在日本间谍、大汉奸川岛芳子家里养伤。至于川岛芳子出于什么目的,不得而知,也许这事件本来就是川岛芳子设下的圈套,随后又装好人,蒙骗大家。总之,此后新艳秋半年多不出,渐渐地大家也就把此事淡忘了。

川岛芳子

是年初冬,俞振飞突然收到川岛芳子送来的一封大红请帖,让他吓了一跳。俞振飞虽然不关心政治,但像川岛芳子这样大名鼎鼎的人物,也是有所风闻的。川岛芳子本名金碧辉,是清朝肃亲王的女儿,后成了日本浪人川岛速浪的养女,留学日本,投靠日本间谍机关,出任过伪满洲国安国军司令,是个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的女魔鬼。若与她沾上了边,那就麻烦了。俞振飞立刻与王瑶卿商量对策。王瑶卿原住前门外,离市中心较远,日寇进城后,到处奸淫掳掠,城外尤不太平,因此只得带着未出嫁的女儿来到城内俞振飞家避难。王瑶卿长俞二十一岁,见多识广。他对俞分析道:“川岛芳子既以大红请帖相邀,一定不会难为你,八成是为了请你唱戏。你是回避不了的,还得去。如果真为唱戏,你就答应下来,但不要与她谈包银,也不要留下吃饭,找个借口离开就是了。”俞觉得王讲得在理,自己数年前在上海也曾碰到过杜月笙请他唱戏的相似情况,于是他就放胆来到川岛芳子家中。川岛芳子穿着日本和服,在豪华的客厅里接见了他,开门见山地说:新艳秋的伤养好了,想到上海唱戏,希望你能帮帮她。俞振飞一听,果然是为唱戏,进门时的紧张心情顿时放松了下来,忙道:唱戏没问题。川岛芳子很高兴,忙唤新艳秋出来,说余下的具体问题,你们自己谈吧,她就上楼去了。新艳秋是四大坤旦之一,学程派,因此她选择刚从程剧团出来的俞振飞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再说,俞振飞在北平既不唱戏,也无合适的工作可做,生计维艰,因此也很乐意陪她到上海唱戏,开辟出一条新路来。

俞振飞《碧玉簪》

新艳秋的戏,俞振飞大部分都会,唯有《吕布与貂蝉》一剧未曾学过。好在王瑶卿对此剧很熟,便将当年朱素云的演法,从头到底给俞振飞说了一遍。一切准备就绪,一九四年初,俞振飞就随新艳秋来到了上海。

对于新艳秋,上海观众也并不陌生,舆论界认为她“性聪慧,目有豪气,故饰为红拂、虞姬最为精彩。”新艳秋为日本宪兵抓进去后,上海报界曾传新艳秋“谋刺缪斌未果,竟为日宪兵捕去,瘐死狱中。”后来又证实新艳秋未死。此次与俞振飞一起来沪演出,上海观众欢呼雀跃,而对于俞振飞的到来,更是故人重逢,期望殷切。《申报》以《新艳秋别来无恙,俞振飞风姿犹昔》为题写道:与新同来之小生,为程御霜之旧侣俞振飞君。振飞生于江南,原为南方名票,经御霜之一再促驾而下海。振飞曾投老伶工程继先门墙,与叶盛兰同为程之得意弟子,自与御霜拆档后,亦久未出演。此次随新同来,以新之戏路宗程,由振飞配演,驾轻就熟,可谓恰到好处,预料必收牡丹绿叶之效也。”一月十三日更新舞台(今中国大戏院)贴出海报,并在各报刊登广告:首席坤伶花旦新艳秋,文武昆乱首席小生俞振飞。上演的剧目也刊登出来了,有《红拂传》《四郎探母》《碧玉簪》《王宝钏》《贩马记》《玉堂春》《赚文娟》《弓砚缘》《琵琶行》《青霜剑》等。原定在更新舞台演出十八天,但新艳秋毕竟大病初愈,经不起劳累,演了十场就旧伤复发,大量流血,无奈住院医治。场方只得临时请李砚秀的班子来填补春节的演出。

1940年1月25日《中国商报》

唐葆祥:俞振飞涉险傍新艳秋

他们对俞振飞说:你按合同还有八天未演,就在春节与李砚秀一起演吧!”李砚秀的地位名声在新艳秋之下,俞当然不愿为她配戏,但因尚欠场方八场戏,只得勉强同意,只是有个条件,即不与李砚秀唱《奇双会》。场方答应了。但报上登出广告来,还是李、俞合演《奇双会》。俞振飞对此大为恼火,提出抗议。场方面道歉,一面商量解决办法。俞振飞总算让了步,愿演一半《群英会》(前半场),一半《奇双会》(后半场),这样可以避开与李配戏。结果,《奇双会》演到写状时,出场的小生是李德斌,一上台观众就起哄了,嚷着要看俞振飞。场方怕闹出事来,忙停止演出写状,让俞振飞上台演后半段三拉·团圆,才算平息了风波。

李砚秀与李德斌到后台大哭了一场,俞振飞劝说道:我不是有意要得罪你们。我是有言在先的,是场方捣的鬼。”这件事发生后,场方自知理亏,知道俞振飞也不会轻易就范,因此就退让一步,不勉强他与李砚秀配戏,而是让他单独演几出昆剧。俞振飞同意这个解决办法,就请来了“传字辈”的朱传茗、郑传鉴、王传淞,一起演出了昆剧《跪池》《连环记·小宴》《惊变》以及《贩马记》等剧,演满了原先的合同。

半年后,新艳秋养好了病,从十月中旬开始在黄金大戏院与俞振飞又唱了一个多月,尤其是《奇双会》,场场满座。自此之后,俞振飞的《奇双会》出了名,凡有旦角来沪演出,都希望与他合演此剧。

《俞振飞传》

上海文艺出版社

1997年1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