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前，自谓此行为“复读江南”——宽泛且欠精准。所谓“复读”，皆因春日曾匆匆打卡南京、苏州、绍兴三地，一周折返，意犹未尽。此番重游，扬州等地皆为新境，实为补课。归来后，断续整理照片两三天，意在唤醒渐入沉眠的记忆。
记些什么？有友相询。而扬州等地，皆为新境。归来后……光山色、名胜古迹，早有文人墨客详述殆尽。先记些吃食——此行我积累的头道“功夫”，亦恐难成几篇。苏地诸城，相距甚近；饮食风味，几无二致，有如大连中山至西岗。
在扬州，我吃了狮子头
狮子头，早有所闻；其形，于二十余年前追看《神医喜来乐》时，略生具象——那是沧州铁狮子头。品尝淮扬名菜狮子头，在此行首站扬州的首顿茶饭——亦茶亦饭，别具风味。
那天，小女儿带我们去了一家在荷花公园里的老茶社。刻意避开旅游旺季，“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美景只能靠想象。小女用心不在赏荷，而在借淮扬美食慰藉父母口腹。
▼就餐处
等候有时，最先上的是烫干丝。
干丝，汪曾祺的美食文中屡有述及。读汪先生文时，我对干丝佐茶颇感困惑：饮茶，无论独酌还是待客，嗑瓜子、掰松籽，都不算俗气；若不解“渴”，嚼腰果、开心果，也无伤大雅。可摆盘干豆腐丝，令我犯难——是用筷子夹，还是赤手捏着吃？
原来，这里的“茶”，近似于广东的“早茶”，是茶与饭的精妙融合。广东早茶，是服务生推着装满早点的小车“送货上门”，食客手指即可；而此地则得照单亲点，还需静心等候。
烫干丝，看似简单，实则是一道功夫菜。先将豆腐干片成薄片，据说，好手一块豆腐干能片成十六片；再将薄片切成“细若马尾”的丝，开水烫好，沥干；细丝在大碗中码成垛，浇上鸡丝等配料调成的汤汁上桌。电视剧《四喜》里就有这道菜。
再上的是松籽烧卖和三鲜菜捞饭。
何为三鲜，我没问，问了也不认。三鲜菜捞饭，观其卖相，像是饥馑年代的菜粥。味道很鲜。一盆太多，三人吃不了。
松籽烧卖（北方称“烧麦”），名副其实。拨大开口，松籽仁粒粒可见，把松籽仁与别个馅料“团结”在一起的是糯米。比起北方烧麦，它更像圆鼓鼓的包子，只是其味只香不鲜。
又上蟹黄汤包了，径约13cm的盘子，一盘一个。
“蟹黄汤包——这名字听着敞亮，见了却叫人稍失期待：扁扁平平，几无凸起，若无褶子，就是趴在盘子里的面饼。“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喝汤”，这是老饕们的经典吃法，如今包子出笼时就被插上了吸管。汤汁极鲜。吸尽汤汁，包子皮蘸着溢出盘中的汤汁，皮亦味美。
“蟹粉狮子头”姗姗来迟，我是冲着它的名气来的。
狮子头，是淮扬菜系中的经典菜肴，其历史可追溯至隋朝，当时被称为“葵花斩肉”。到了唐代，因形似狮首，更名为“狮子头”，渐成扬州的名菜。它在“三头宴”（清炖狮子头、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中挂了头牌，近代还作为国宴菜款待外宾。
初看，狮子头与北方四喜丸子颇有几分相似，细端详却大有乾坤：外形不及四喜丸子圆溜光滑，个头也小了大半，色泽更是素净雅致许多；它不是“矗立”在大盘中，而是“卧底”在汤碗里。
虽说其貌不扬，入口却是别有一番滋味。汤，看着清澈，喝了并不寡淡；味觉醇厚，却并不油腻，这就很见功力了。四喜丸子是无汤可喝的。看似紧实的狮子头，筷子轻轻一夹，一块即可入口。并非入口即化，而是稍带嚼劲的柔和，对老年人甚是适宜。至于味道，香、鲜、甜、咸融在一起，难以表述，有劳方家了。
狮子头与北方四喜丸子，不仅在制作工艺有异，选材用料上也不同。譬如，同为主料的猪肉，在选取部位、肥瘦比例上都是大不相同的。在辅料的搭配、变换上，我以为扬州狮子头更胜一筹。
狮子头春日添鲜嫩虾仁，夏日配清脆马蹄，秋日融金黄蟹粉，冬日佐清甜冬笋；四喜丸子似无食材的季节性变化，四季一个味道。另外，四喜丸子远不及扬州狮子头那般绵软糯香，非得呼朋唤友，合力分食；一双筷子，很难破解。
狮子头精工细作，凸显清雅、温柔与细腻；而四喜丸子彰显的则是北方人的豪放、粗犷与实在，契合了南柔北实的饮食表达。若将狮子头比作轻盈灵动的网球，四喜丸子则更似实实在在的铅球。
我在扬州吃的是清炖狮子头，深秋时节自然是加了蟹粉、蟹黄的。
梁实秋先生在《狮子头》中，把扬州狮子头与北方四喜丸子合称一物，似为不确；在转述友人的制作方法中，有“下锅油炸”的步骤，似不正宗，算是改良？
此行一路，所到各地，含有蟹粉、蟹黄的吃食随处可见。我惊叹大自然对水乡泽国的慷慨馈赠！
北人说南食，难免隔靴搔痒，甚至“南辕北辙”。
沧州铁狮子头，我不曾亲见，无从评说。最具评判资格的，非喜来乐莫属。然而，这位郎中的评价，夹带了太多的情感成分，难免有失公允。
“铁狮子头，这可是我的命啊！”至于吗？喜来乐嘴上嚼着铁狮子头，心里却惦念着赛西施。夸赞铁狮子头“天下第一”，因为那是“赛西施的铁狮子头”。他爱的哪里是铁狮子头？分明是做铁狮子头的赛西施。
我并非美食行家，不过是个每日三餐的“饮食中人”。门外人品评美食，除视觉、嗅觉、味觉之外，总免不了情感投射——恰似喜来乐，因爱赛西施而喜铁狮子头；我也因至亲相伴，为淮扬美食平添了几许情感分。感谢小女儿夫妇的关照与安排，让我俩始见淮扬美食的真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出一方人的口味，更孕育着一方水土的饮食密码。“众口难调”四个字，道尽华夏饮食的丰饶与多元。因此，实在不必分出南北饮食的高下优劣。
说来道去，不管扬州狮子头、北方四喜丸子，还是因喜来乐愈发走红的沧州铁狮子头，各自都展现了独特的历史背景和现实发展，都是南北饮食文化的重要载体，都是浸透世代烟火的人间至味。若能融汇南北所长，中华美食之花定将绽放得愈发璀璨瑰丽。
附照：扬州小照
瘦西湖▼
大明寺▼
个 园▼
扬州八怪纪念馆▼
朱自清故居▼
大运河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