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遥远的距离，并非山海阻隔，而是咫尺之间的心意难通。耳目所及，可能都是假象；唇齿无言，未必心湖无澜。
多少谋划都隐于现象，言语可饰，行迹可掩，唯有心底的执念与深思，宛如暗流涌动，星火不灭。
人们总在表象中探寻答案，却常常忽略那些未曾言说、不为人知的事情。下面分享张耒的两首七绝，借古喻今，寓意深远。
巫臣二首·其一
北宋·张耒
自古风情不易禁，多言未似不言深。
楚王只听巫臣谏，不道逃吴已有心。
张耒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向来以汪洋冲淡的文风著称。他的作品不似黄庭坚的奇崛、秦观的婉约，而是擅长从历史碎片中打捞人性真相。这两首诗借助春秋巫臣的典故，不评忠奸，不发宏论，却照见了亘古不变的人性困境。
“自古风情不易禁”，首句评价具体史实。春秋时的楚国大臣巫臣久慕夏姬的美貌与才情，便借出使他国之机，携夏姬一起，弃楚叛逃吴国。此举引发楚吴结怨，成为春秋时期的著名轶事。
张耒深谙人性的复杂，自古至今，那些试图以礼法、规矩束缚人们的努力，往往在人性的自然流露前显得苍白。巫臣不愿屈从楚王的霸权、不愿被朝堂规则捆绑，这份欲望不是洪水猛兽。张耒轻轻点破，坦然承认了人性的真相。
“多言未似不言深”，次句显示出作者深刻的洞察能力。巫臣在楚王面前的谏言，滔滔不绝，好像方方面面都为楚国的安危着想，可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思，才是真正左右他命运的暗流。可见，言语往往是应对世俗的一种工具，而那些沉默的意念才会显露本心。
“楚王只听巫臣谏，不道逃吴已有心”，历史的荒诞与讽刺在此刻尽显。楚王沉溺于巫臣言辞间的忠君假象，只愿选择性地听取好听的话语，却对巫臣言行间的破绽视而不见。
春秋乱世时诸侯争霸，楚王或许并非愚笨，只是他更需要忠臣的幻象来巩固权力，而巫臣的谏言恰好满足了这份需求。
张耒历经北宋党争，见过新党执政时的夸夸其谈，旧党复起后的慷慨陈词。他借楚王与巫臣的故事，让读者自然地联想到现实的迷雾。非常耐人寻味。
其二
咫尺山河不易知，无言莫谓即无思。
人间只见枝头茧，不悟春蚕暗理丝。
历经宦海沉浮，张耒见惯了朝堂上的虚与委蛇、人世间的貌合神离，也愈发懂得表象与真相之间的鸿沟。第二首诗将视角从言语的迷惑，转向沉默的深意，并借巫臣的典故，描述眼见未必为实的道理。
“咫尺山河不易知”，巫臣身处楚廷，与楚王不过咫尺距离，可是他逃吴之心、对夏姬的倾慕，却如隔着山河，从未被楚王发现。张耒在京城为官时，与同僚、君主看似亲近，却深知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可言说的盘算，表面上显得非常和睦，背后往往是暗流涌动。
“无言莫谓即无思”，沉默从来都不是空白，而是未被言说的思想沉淀。巫臣在楚廷之上或许有过沉默的时刻，楚王便以为他忠心耿耿、毫无二心，却不知他早已筹划暗度陈仓。
北宋时期的新党打压旧党时，有人沉默以避祸；旧党复起时，有人沉默以自保。这些沉默背后，并非没有思虑，而是思虑太深，不便言说，或是不敢言说。无言往往意味着隐忍、谋划，不言不语之间，却正在翻江倒海。
“人间只见枝头茧，不悟春蚕暗理丝”，作者在此采用比喻手法，枝头的茧房洁白、坚硬，被人们视为春蚕生命的终结；而春蚕则在暗处默默吐丝、梳理丝线，这个过程却无人知晓。大家只观察到巫臣在朝堂上的劝谏、于君臣间的周旋，而他对夏姬的深情、对楚国的失望，却不被人知。
张耒看透了人心的虚伪与复杂，不愿随波逐流，却又无力改变，只能通过巫臣的故事，揭示一种普遍的人生困境。人们总是习惯于相信表象，却忽略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想法与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