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得天下后,第一件要考虑的大事,就是大汉朝该定都哪里?
大多数功臣的意思是,应该定都洛阳。原因很简单,刘邦起家于丰、沛,兄弟们觉得洛阳繁华而且离家近,定都洛阳回家方便。
刘邦是个随性到往儒生帽子里撒尿的人,他也觉得都城离家近点没什么不好。还特地跑去洛阳,实地考察这个地方适不适合当大汉的都城。
汉五年,戍陇西,过洛阳,高帝在焉。——《史记》
刘邦一看发现,洛阳当都城挺好的。临近人口稠密的中原,又有函谷关当屏障,北面是黄河、南面是高山、东西都有雄关。易守难攻,是名副其实的王者之都!
所以刘邦几乎要决定,以洛阳为都城,作为新兴的汉朝皇城了。结果一个穿着破裘衣的小兵求见,改变了刘邦的想法,并指出定都洛阳大汉必亡!
娄敬脱輓辂,衣其羊裘,见齐人虞将军曰:“臣原见上言便事。” ——《史记》
这个人叫娄敬,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戍卒,听说刘邦在洛阳就求见说有大事禀报。
刘邦还真接见了这无名小卒,守门的虞将军都不懂刘邦为什么要见这么个小人物,还专门给娄敬准备了一套上好衣服,让他面君不至于太寒酸。
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娄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终不敢易衣。”——《史记》
有本事的人都有傲气,娄敬也不例外。他拒绝了虞将军好意说:“我来的时候穿丝绸,那我就穿着丝绸见君上;我来的时候穿破衣,那我就衣衫褴褛见君上;我就是我,我没什么见不得人,也绝不会临时换衣服去见人”!
当上皇帝的刘邦见惯了达官贵人,突然见衣衫褴褛的娄敬进来,一下就对这人来了兴趣,来贴心得让人备饭——先让娄敬吃完饭、再说事!
就这样饥寒交迫的娄敬,在刘邦的注视下,吃到了他人生中最好的饭。从来没有这么被人重视过的无名小卒,心中陡增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
在娄敬碗筷撂下那一刻,他质问刘邦:“陛下准备定都洛阳,是要和周朝比一比兴隆吗”?
刘邦也很不服:“比一比就比一比,我大汉比不上他周朝吗”?
娄敬丝毫不给刘邦面子:“您拿什么比周朝?人家周朝从夏桀时候,就往下传十代人了;周文王姬昌没反时,周已经是西方诸侯霸主;等到武王伐纣时,八百诸侯愿意与姬发会盟;这是什么样的影响力和十几代人打下的根基”?
周的宗室、家臣、家将,是几百年培养出来的,殷商灭亡后天下诸侯都从心底认可周为天下共主。洛阳是天下的中心,方便让东南西北各路诸侯前来纳贡,所以周适合定都洛邑!

并且建都于此,山河并不险固,还能督促后世之君多行王道,做一个贤君让诸侯认可,洛阳才能安宁。
可您合适吗?您从丰沛起兵,七年而定天下,从三千丰沛子弟兵开始——诛暴秦、入关中、平汉中、灭章邯、战项羽,在成皋与楚军拉锯,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多少百姓因为您的霸业妻离子散、血流成河。
这些人不恨你吗?或者说你觉得,你杀了这么多人,让百姓遭了这么多难,他们会像诸侯尊崇周王室一样,从一开始就认可你吗?定都洛阳,你是想让四面八方的敌人一起打来吗?
这话说给别人听,娄敬多半要坟头长草,可亭长出身的刘邦最大的优点是务实、不拿自己当回事,反而听得津津有味,让娄敬继续说下去。
娄敬知道刘邦,已经放弃了定都洛阳的想法,于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定都关中,定都长安!
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也。因秦之故,资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谓天府者也。 ——《史记》
理由是关中有四塞之固,而且山河表里,极其利于防守。并且秦国经营过这里几百年,物资、水源、肥沃的良田、百姓应有尽有,可以说是天府之国。
一旦天下有变,谁也不能轻易打到关中,朝廷可以从容征兵百万之众,居高临下、出关中而扫荡天下!
刘邦一听,瞬间就下定了主意,虽然他也想离丰沛老家近点,但这些私心和王朝长治久安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高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不如都周。上疑未能决。及留侯明言入关便,即日车驾西都关中。 ——《史记》
可是大老粗功臣们,就没有刘邦的觉悟了,他们一个劲说——秦朝定都关中,二世而亡;周朝定都洛邑,而有八百年江山;这说明洛阳还是比长安好!
三人成虎,大家都这么说,刘邦也被整犹豫了,难道洛阳真比长安好?
最后还是张良一语点破梦中人,肯定了娄敬的想法,说大臣们都是出于私心,长安才是都城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无名小卒娄敬大胆建议;刘邦不顾身份从善如流;张良一锤定音确定了汉朝将以关中的长安为都城。
此后数百年,从七国之乱起,无数风风雨雨证明了娄敬建议的正确性,西汉从来没有因内部生变面临暴毙之危。
甚至此后千年,一直到唐朝关中水土流失之前,长安都是历朝历代最佳的定都对象,这就是娄敬的智慧和高明之处!英雄不问出处,无名小卒娄敬就此逆袭,被刘邦赐姓为“刘”,受封关内侯。
当然娄敬的逆袭,也离不开刘邦的从善如流的智慧,和张良的鼎力支持。但也不难看出,成事的智慧在于——你要觉得你自己行;并且让别人觉得你行;最后你是真的行;娄敬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