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萧氏
在南朝初期,兰陵萧氏并非第一流的门阀,其真正发迹始于萧衍的伯父,萧道成建立南齐。
北魏 山西云冈石窟造像
萧衍之父,萧顺之,是南齐之主萧道成的族弟,也是助萧道成开创南齐王朝的“左膀右臂 ”。
史载萧顺之,“参佐命,多奇谋”,在萧道成清除政敌、平定反对势力的关键时刻,萧顺之每次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当萧道成称帝之后,开国元勋的萧衍家族,从次等士族,一跃成为皇族宗室。虽然他们不是皇帝的直系子孙,但属于“齐梁房”萧氏,是地位最高的宗室分支之一。
凭借宗室身份,萧衍初入仕途,就是 “卫将军王俭东阁祭酒 ” 这样的清要之职,起步远高于寒门子弟。其兄长萧懿等人,很早就被委以方面军的统帅重任,镇守战略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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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懿之死
辅政集团由此被连根拔起,朝堂为之一空。
也是在这一年,南齐三朝元老,平西将军崔慧景叛乱。其大军很快进逼建康,包围了台城。此时,豫州刺史萧懿(萧衍之兄),亲率麾下数千精锐,乘小船从历阳沿长江顺流而下,直扑建康。与台城内的守军里应外合,令叛军主力腹背受敌,崔慧景大败。
北魏 洛阳龙门石窟
乱平之后,萧宝卷封萧懿为尚书令、都督四州诸军事,位极人臣。然而,萧懿不久便遇害。
《资治通鉴·卷一百四十四·齐纪十》,记载了萧懿被毒杀的过程:(永元二年,秋八月),懿之尚书令也,窃谓懿曰:“诛戮之后,有毙圣旨。麾下富强,闭城自守,万全之策也。” 懿不从。
(永元二年,冬十月)茹法珍等惮懿威权,说东昏曰:“懿将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东昏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劝懿令奔襄阳。懿曰:“自古皆有死,岂有叛走尚书令邪!”
戊寅,帝赐懿药于省中。懿曰:“家弟在雍,深为朝廷忧之。” 懿弟侄皆亡匿于里巷,无人发之者,唯融捕得,诛之。
萧懿的部下和臣属都劝他逃亡,或闭城自守,或起兵反抗。然而,萧懿说道:“自古人生都有一死,哪有叛逃的尚书令呢?”当使者赐毒于前,他的遗言是,“我的兄弟尚在雍州,尔等此举,我为朝廷深深的担忧啊。” 随后,饮下毒酒,慷慨赴死。
这一年,萧衍36岁。时任雍州刺史,镇守军事重镇襄阳,兵精粮足。萧懿的死,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打破了萧衍对朝廷的最后一丝幻想,也成全了萧衍的起兵妄念。
北魏 洛阳龙门石窟 古阳洞浮雕
在得知兄长死讯后,萧衍当夜便召集麾下将领,迅速集结了雍州本部兵马一万余人,战马千余匹,战舰三千艘。同时,他联络了时任荆州行事的叔父萧颖胄,共同举事。荆、雍二州联手,以拥立南齐宗室、荆州刺史南康王萧宝融为帝(即齐和帝),与建康的萧宝卷政权分庭抗礼。
公元501年3月,萧衍自襄阳誓师东征。一路攻克郢城(湖北武汉),同年十月,直抵建康城外,包围台城。围城期间,萧宝卷被部下斩杀,献首级于萧衍。
权臣称帝
萧衍进入建康后,以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的身份总揽朝政,其爵位也从“梁公”进封为“梁王”。这意味着其已超越人臣,离皇位仅一步之遥。他还获得了 “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 等特殊礼遇。
公元502年初,萧衍遣使往荆州,暗示齐和帝萧宝融禅让。年仅13岁的萧宝融别无选择,只能下诏,表示自己德薄,愿将皇位禅让于有德之臣萧衍。
北齐 菩萨造像
在完成“三让”的仪式后,公元502年四月初八,萧衍在南郊设坛,焚柴告天,正式接受禅让,即皇帝位,定国号为“梁”,史称梁武帝,并改元“天监”。
萧衍登基后,封萧宝融为巴陵王。不久,遣使前往巴陵王住处,“助其自尽”。萧衍对外宣称其“暴卒”,并以王礼安葬。这一举动彻底断绝南齐复辟的可能。
萧衍的称帝之路,是一条典型的,由军功权臣,通过“禅让”,完成王朝更迭的道路。
北齐 菩萨造像
其成功在于,军事上,拥有自己强大的嫡系雍州兵;政治策略上,极富耐心,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走在礼法和舆论的前面,使其篡位之举,披上了“天命所归”,和“众望所归”的外衣,最大限度减少了阻力,平稳地完成了从齐到梁的权力过渡。
文治武功
他又是一位勤奋的学者,对儒家经典有深入研究。著述丰富。《梁书·武帝本纪下》载:“造《制旨孝经义》,《周易讲疏》,及六十四卦、二《系》、《文言》、《序卦》等义,《乐社义》,《毛诗答问》,《春秋答问》,《尚书大义》,《中庸讲疏》,《孔子正言》,《老子讲疏》,凡二百余卷。”
他不仅主持编撰《通史》,且是南朝当时顶尖的书法理论家和鉴赏家。《法书要录》收录了梁武帝的《观钟繇书法十二意》、《与陶隐居论书启》等文。他在《草书状》中,曾斐然若状的形容草书:“疾若惊蛇之失道,迟若渌水之徘徊……婀娜如削弱柳,耸拔如袅长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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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上,他命张僧繇绘佛画,将西域流传而来的佛画风格,变成南朝的典型样式,开创了新的潮流。
他又精通传统礼乐。《隋书·音乐志上》载:“梁武帝本自诸生,博通前载,未及下车,意先风雅,爰诏凡百,各陈所闻。帝又自纠擿前违,裁成一代。”
《南史·梁本纪上》也记载:“及居帝位,即定梁乐,为国之乐曰《大壮》,舞曰《大观》。”
萧衍可谓是学者型、学霸型的南朝君主。拥有全方位的才华。他并非附庸风雅,而是深入其中,进行创作、研究和理论构建。《南史》和《梁书》的作者,都不约而同,用“艺能博学”、“文武兼资”来形容他。
北齐 造像
唐代史学家李延寿,在著述《南史·梁本纪论》中总结道:
“帝及居觕,躬制赞、序、诏、诰、铭、诔、说、箴、颂、笺、奏诸文,百二十卷。文籍充积,其学无所不窥,制礼作乐,迈于古初。”
“无所不窥”,“迈于古初”,已是极高的评价。
若仅仅只是经世之儒、文臣之备,萧衍又怎会成为铁血权臣,登上帝位呢?早年的萧衍,也堪称是老练的政治家与军事统帅。
在开国之初,萧衍展现了一个成熟军事家必需的素质:战略眼光、战术执行力、联盟手腕和决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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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南齐将领,在担任雍州刺史前后,萧衍负责北魏前线防务,屡次击退北魏进攻,积累了极高的军中威望。
其篡位过程的谋划,从起兵到称帝,也是一次顺利的军事政变。在兄长萧懿被害之前,他已预见天下将乱,遂暗自筹谋。萧懿被毒杀,他迅速结集军队,反应之快速,远超各方势力;他未单独起兵,而是以军事联盟姿态,“奉天子以讨不臣”。使其从“叛乱”,变为“义师”,占据了政治和道德的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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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兵东征后,他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令其一路冲锋陷阵,最终直抵建康,大获全胜。
萧衍蛰伏期与称帝时的事业版图,都是对王权富贵的汲汲以求,不可遏制般的向上生长。
前半生鸢飞戾天,后半生窥谷忘返。
天龙八部
《南史·卷五十一·列传第四十一》,曾载其长女萧玉姚(永兴公主)弑父未遂事件:
“永兴公主淫通临川王宏,宏因是规内衅。遂谋弑逆,许以为皇后。召都督至第,令二僮衣以婢服,随公主入,及阶,僮逾阈失屦,阁帅疑之,密言于丁贵嫔,欲上言,惧不信,乃使宫帅图之。帅令内舆人八人,缠以纯绵,立于幕下。斋坐散,主果请间,帝许之。主升阶,而僮先趋帝后,八人抱而擒之,帝惊坠于扆。搜僮得刀,辞为宏所使。帝秘之,杀二僮于内,以漆车载主出。主恚死。”
北齐 菩萨造像
女儿永兴公主是因为弑父未遂,怨愤而死。
嫡长子萧统,则是因对父亲惊惧羞惭而死。
昭明太子萧统,本是遗传了梁帝文艺才华的才子。曾主持编撰《昭明文选》,留名于史。他也是南朝理想的储君典范。
这样一个优秀的储君,在普通七年(公元526年),萧统25岁那年,生母丁贵嫔去世,萧统择吉地葬母。一道士劝谏太子,此地不利长子,可设物而“厌伏”。萧统从之,令在墓葬中埋下蜡鹅及诸物。有人将此事密启武帝,挑拨称,“有人劝太子厌祷(诅咒)于您”。武帝派人私掘,果然挖出蜡鹅等物。大惊,意欲追查到底。大臣徐勉苦苦劝谏才罢休。经此一事,太子终日陷入羞惭,不敢再与父亲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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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中大通三年(公元531年)三月,太子在东宫后池中乘船荡舟,采摘芙蓉,从船上掉落。虽被救起,但被雕刻精美锋利的船舷划伤大腿。为免父亲担忧,严令左右不得声张,对外只是称病。武帝每次下旨探视问候,萧统犹自亲笔回奏。待到四月,病情恶化,暴薨。时年三十一岁。
《南史·卷五十三·列传第四十三·梁武帝诸子·昭明太子统》载有此事:“三年三月,游后池,乘雕文舸摘芙蓉。姬人荡舟,没溺而得出,因动股,恐贻帝忧,深诫不言,以寝疾闻。武帝敕看问,辄自力手书启。及稍笃,左右欲启闻,犹不许。曰:’云何令至尊知我如此恶!’因便呜咽。四月乙巳,暴恶,驰启武帝,比至已薨,时年三十一。帝临哭尽哀,诏敛以衮冕,谥曰昭明。”
萧统惧怕父亲,受伤了也不敢让他知道。更未及时医治破伤风而死。但“蜡鹅厌祷”带来的心理创伤,是其早逝的重要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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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子萧综,命运就像一出电视剧,更为离奇。
《梁书》载: “普通六年,高祖以综为都督……镇彭城。综至镇,阴遣人通书于萧宝寅,呼为叔父。……其后,高祖以连兵既久,虑有衅生,敕综退军。综惧,遂与数骑夜奔于魏。”
萧综的一生,是一个被身世之谜所困、在身份认同的夹缝中挣扎的悲剧人物。他从一个梁朝的皇子,转变为自我认同的南齐遗孤,最终叛逃敌国,客死他乡。他的故事充满了猜忌、验证、背叛与惨烈。
北齐 造像 佛头
佞佛以赎罪
公元525年,武帝次子萧综叛逃北魏;公元526年,长女萧玉姚弑父未遂;约526年后,“蜡鹅事件”爆发,父子离心, 公元531年,太子萧统忧惧而死。
普通年间至中大通初年(公元520年-531年左右),南梁帝王家所发生的人伦悲剧,让萧衍深陷自责与罪己。
萧衍第一次舍身同泰寺,正是在萧综叛逃和萧玉姚行刺之后。后续的舍身之举,(公元529年、546年、547年)和大规模的佛事活动,都在太子萧统死后(公元531年),变得更加频繁和执着。
北齐 菩萨造像
早前,在天监十八年(公元519年)之后,近50岁的萧衍,便颁布《断酒肉文》,以皇权强制推行,僧侣必须遵守。
“诸僧尼……若食肉者,障菩提心,无慈悲意……若出家之人,犹嗜饮酒、啖食鱼肉,是则为行同于外道,而非复释子之法。”
其自身更是身体力行,食素、禁欲。旨在为个人和王朝积累福报。
至普通年间(公元525年),家事亦是国事的悲剧纠葛中,萧衍已有61岁。此时他对佛教的依赖,从早期的养生、积福,转向清洗罪业、慈悲为怀,寻求救赎与解脱。
在萧衍的持续推动下,南梁的崇佛盛况,达到了中国历史上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峰。
《南史·卷七十·郭祖深传》 载:“都下佛寺五百余所,穷极宏丽。僧尼十余万,资产丰沃。所在郡县,不可胜言。”
佛寺中供奉的奢华精致的佛像,技艺精湛。张僧繇等画师在此期间,以绘制寺院壁画闻名。佛教梵呗融入中国音律,更为动听。佛教艺术在南梁,也发展成为成熟的范式之一。
北齐 菩萨造像
萧衍此时以“皇帝菩萨”自居,亲自撰写佛教义疏数百卷,组织辩论法会,甚至登座讲经。他试图构建一个以佛教思想为最高准则的 “佛国” ,他自己则是这个理想国的教主兼君主。
然而,这种极致的崇佛盛况,也埋下了南梁覆亡的种子:“竭财以赴僧,破产以趋佛”(范缜语),巨大的社会财富被投入佛寺,导致国库空虚。
萧衍晚年沉溺佛事,朝政废弛,“朝纲弛紊,赏罚无章”。他的崇佛,最终变成了一场试图用外在的、宏大的宗教仪式,来填补内在的、深刻的人伦创伤与道德虚空的悲壮而失败的实验。
北齐 菩萨造像
他越是狂热地追求功德,就越是远离了一个君主和父亲应有的责任与智慧,最终在佛前灯火的摇曳中,目睹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与宫苑走向毁灭。
公元548年,在盛极一时的佛音中,爆发了“侯景之乱”,建康这座佛国,化为一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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