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道冲

     这世界早已不再用金银或权力来划分疆域。如今，唯一的疆域是眼球，唯一的通货是注意力。一条信息、一个人、一种观念的价值，不再由其内在质地决定，而取决于它能吸引多少“流量”——那如同尼罗河汛期般汹涌而来，又转瞬退去的目光之潮。

     曾经一位老陶匠，用一个月时间打磨一只陶瓮。他追求泥胚在窑火中偶然获得的“窑变”，那色彩被奉为神赐。如今，最炙手可可热的网红，用十五秒展示一只陶罐从泥到形的过程，视频结尾，陶罐被一拳打碎，碎片四溅的瞬间，点赞数达到峰值。陶罐的“完成”即是“毁灭”，而毁灭带来了流量的“圆满”。

      我们活在一座无比喧闹的巴别塔里。塔的规则很简单：声音越尖锐、越奇特、越能刺激感官，就能传到越高处。于是，有人生吃活物，有人直播自己的睡眠，有人将私密的悲恸剪辑成三集连续剧。塔身终日摇晃，不是因为它即将倒塌，而是因为这是维持它存在的唯一方式——必须永远处于一种引人注目的“动态”中。

      在这套法则里，沉默是罪恶，平凡是原罪，深度则是阻碍传播的黏滞介质。一篇万字雄文，不敌一张写满情绪的脸；一部耗时十年的纪录片，敌不过一只会跳社会摇的猫。我们不再追问“这是真的吗？”，而是下意识地问：“这有多少点击？”；我们不再感受“这是美的吗？”，而是迅速判断：“这能引发多少转发？”。

     流量，成了这个时代最蛮横的判官。

     我曾误入一个线上“守夜人”的直播间。他什么也不做，只是深夜对着一盏孤灯，沉默地坐着。屏幕上的留言像雪片一样滚动，大多是孤独的灵魂在倾诉。那一刻，流量不再是数字，它奇异地具象为一种现代人的集体性失眠，一种对无声的、无目的陪伴的饥渴。他的“内容”是空无，而这空无，恰恰照见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巨大空洞。

     这或许是流量法则唯一的“哲理”所在：它像一面哈哈镜，虽然扭曲，却无比诚实地映照出集体潜意识里的渴望与匮乏。我们疯狂消费的，往往是我们内心最缺失的。

      于是，我看见最先锋的艺术家，开始将“数据可视化”作为终极作品；最严肃的学者，不得不将自己的思想切割成“知识胶囊”，裹上糖衣投喂。我们都在学习同一种语言，那就是流量的语言。有人如鱼得水，有人步履维艰，但无人能完全置身事外。

     黄昏时分，我关闭所有屏幕。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背后，都可能是一个正在努力发光，试图被看见的数据节点。我想起那位老陶匠，和他那只未被砸碎的、等待“窑变”的陶瓮。

     也许，在流量为王的世界里，最后的抵抗不是拒绝观看，而是在无尽的喧嚣中，依然能听见那窑火中，泥土在高温下发出的、微弱的开裂声。那声音无关流量，只关乎时间、耐心，以及一种在速朽时代里，对不朽之“物”的、近乎固执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