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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苇岸清歌,原名罗玮。70后,西安市57中高级语文教师,市级骨干教师。曾担任过《读者论坛》散文专栏版主。散文见于《语文报》、《中财论坛》等刊物。
回不去的乡村
文 / 罗玮
(陕西西安)
2025.11
午睡醒来,静静地躺着,努力回想抓取梦里的片段——
蝉声悠长,一朵一朵的合欢花在疏疏密密的枝叶间盛开,有的则像一把粉红小伞,旋转,飘摇,轻盈地落在水沟边,落在树下仰头张望的孩子的脸上,午后阳光热烈、白炽,被重重叠叠的叶片筛成点点碎金,在孩子们微合的眼皮上跳跃……
又似乎在田野深处玩耍,那里有一眼灌溉用的机井,简陋的水渠早已干涸,只在低洼处蓄着一汪浅浅的水,炎热的天气,总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脚探向清凉清澈的小水洼,小脚摆动时,惊散了水面上那些小小的虫子,惊扰了刚才还宁静和平的小小世界。玩得倦了,抽脚出来,微漾的水面,渐渐平复,重归平静,这时水里便有了蓝天白云的影子,在一泓浅水里永恒地蓝着,永恒地白着……
梦里的情境是我童年时印象深刻的片段之一二,醒来检点那些景物,却发现,合欢树早已在多年前就消失了,而机井的所在地,现在是一片高耸的楼房。
梦里那么真切的影像,再也无法涂抹在现实的画板上,任由我随时拿出来凭吊那段逝去的美妙时光了。
在我心里,随着合欢树的消失、机井的填埋,随着大片麦田的被切割被吞噬,随着呼吸的天空越来越狭窄,真正的乡村也消失了。
心里因此时时涌起悲哀惆怅忧伤,以及诸如此类的种种情绪,最后,只能喟然长叹:真正的乡村,我是再也回不去了。
真正的乡村,总是伴随着微微的疼痛。

城市,向来是人们着力打造的名片,光艳灿烂,繁盛华丽,如同一组精心布置色彩斑斓的宣传画,最大限度地展示一个地区的繁荣。
乡村,却是勾画潦草的简笔画,保持着最简陋最原始的生命状态。
一堵破败的土墙,几声渺远的鸡啼,一顿粗淡的午饭,两声淳朴的乡音,这便是构成乡村的寥寥几笔,大片的空白是贫穷清寒的日子,当然,缺不了苍白岁月里一抹幸福的嫣红。
贾平凹深入定西,走在沟沟壑壑间,贫瘠落后的村落,生存艰辛的定西人民,都是作家心头生动鲜活的疼痛,苍凉的生命状态是我们不愿重走的路,然而在苍凉中生出的无穷念想却是那么真切动人,它维系着希望的目光,一直望向远方的目标,生活反倒因此生出无限生机。
真正的乡村,人们活得踏实坚定充满希望,目标清晰,不会迷失,一生都有前方在指引行走的方向。
如今,当一切愿望的实现变得不那么困难的时候,人反倒迷茫迷惑迷失了……
真正的乡村,总是弥散着来源于大地的质朴恒久的清香。
二月青草的清香,总是在绵密不绝的春雨中,或是露水浓重的晨光中,冲着你扑过来,于是,你满心满肺,满身满眼,都染上了一片青绿,于是,你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株青草,在早春的土地上,健壮生长,舒展性情。
三月桃杏开时,如白云落在枝头,如晚霞一般热烈燃烧,闭了眼,静静呼吸花瓣的呼吸,清清甜甜的滋味很快由嗅觉转化成味觉的记忆,酸甜的汁液开始在舌尖上奔跑,空气里也充满了孕育的甜蜜,由花而果的日子里,心间搁上了一份香甜的期待。
四月的槐花香常常被风扬得满天都是,空气里丝丝清甜的气息一路追随着你,不依不饶地样子,非要你停下脚步,深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赞叹几声。你瞧,飞过的燕子都会衔去一段清香,喂哺巢中的小燕,馋嘴的孩子怎会轻易忽略那一树一树的花开,一串一串的甜美滋味?生吃甜香醉人,和着麦面蒸成麦饭,槐花的清香和小麦的香气互相熏陶,别有一般醉人的风情。
真正的乡村,总是被这些土生土长的香味环绕着,包裹着,质朴纯洁的清香可以让你的嗅觉味蕾丝毫不必设防,温厚宽和的大地,怎么会别有居心陷害她的孩子们呢?
真正的乡村,总是一派宁静祥和的气氛。
(网络配图)
还记得夏夜闷热时,大家常常卷起一张凉席,铺在村头空地上,一张挨着一张,大人们躺在自家的席铺上,高一声低一声聊些天南海北的奇闻趣事,孩子们兴奋地在一张张席子上跑来跑去,好久都安静不下来,直到被困倦的父母呵斥着躺下,才渐渐安静下来。
月亮这时候安静地守护着高低起伏的鼾声,田野上的风轻轻拂去人们脸上的汗珠,在深邃的夜空下,人们的睡梦香甜深沉,除非被几只张狂的蚊子吵醒,才迷迷糊糊地收拾起席子,回家继续刚才做了一半的梦。
而今,再炎热的夜晚,也没有多少人敢在夜空下安心舒放自己的疲倦,尽管院墙比以前更高更结实了,人们却变得小心翼翼,惴惴不安,失去了曾经那么单纯的信任,也因此失去了安然享受明月清风的惬意。
真正的乡村,还有那么多的意趣,如今都已经无法寻觅了。
乡村,怕真的成了一个梦,再也回不去了。
从二月青草到四月槐花,作家笔下的乡村是“大地清香”的具象化。城镇化摧毁的不仅是机井与合欢树,更是人与自然共生的纽带。当孩子不再仰头接住飘落的粉伞,当燕子衔走最后一段槐香,我们便成了无根的浮萍。文章以嗅觉记忆为针,缝补着现代人裂开的乡愁——真正的乡村,是让灵魂能呼吸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