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东莞长安镇沙头村的振安中路上,最后一盏厂房灯熄灭了。这座曾经容纳上万人、年产值数十亿的电子制造标杆:金宝电子,正式落下了在东莞近 30 年的帷幕。
从1973年在台湾创立时的600万元资本、50 名员工,到成为全球电子制造业巨头金仁宝集团的核心企业,再到 2025 年彻底关闭东莞工厂转向东南亚,这家曾为惠普、戴尔、佳能等全球知名品牌代工的企业,其兴衰变迁不仅映射着一家企业的命运起伏,更折射出中国制造业在全球化浪潮中的深刻变革。
1973年4月26日,正值全球石油危机爆发之际,台湾金宝电子工业股份有限公司在台北市一间仅120平方米的办公室里诞生了。创始人许潮英与儿子许胜雄共同出资600万元新台币,与温世仁、姚四川、林百里、梁次震、周永嘉、江英村6位台湾大学高材生合作,开启了这段传奇的创业历程。
公司成立时仅有 50 名员工,主要生产电子计算器。许胜雄回忆道:”金宝 1973年4月20日成立时,我正读大四,念中文系。其实,1970年,我就成立了一家叫先锋事务仪器的公司,代理日产办公设备,如复印机、打字机等,同时也委托一家公司负责研发和生产电子计算器,一直做到金宝成立”。公司名称 “金宝” 的由来也颇具深意:”金宝最初做的是电子计算器,以前的计算器我们叫 ‘ 金手指 ‘,我的祖父叫许财宝,为了纪念他,我们就把 ‘ 金手指 ‘ 的’ 金 ‘ 和他名字里的 ‘ 宝’ 结合起来,所以叫金宝”。
创业初期,金宝资本额迅速用罄,许潮英先生不得不抵押桃园两栋房子,四处筹措资金。然而,危机中也蕴含着机遇。1977年,金宝成为岛内第一家采用液晶显示器(LCD)技术的计算器制造厂商,这项前瞻性的技术选择让公司完成了最初的资本积累。
1975 年员工增至200 人并迁至新北市新庄区;1977 年办公地点迁至台北市南京东路五段;1980 年在新北市深坑区购地建设新厂房;1982 年深坑厂开始生产电脑终端机;1983 年在龟山工业区购地,建立新的生产基地,并成立了仁宝电子。
1987年11月15日,一场大火烧毁了仁宝电脑价值6亿多新台币的资产,几乎将整个企业化为灰烬。面对董事会的解散建议,许胜雄展现出了非凡的毅力:”火烧的第二天,董监事就劝我把厂关掉。如果是产品品质不好、经营能力不佳、缺乏竞争力,我可以关,但要因为突然的一把火而投降,我打死不甘心。因此,我向董事会要求并承诺:要从现场的灰烬中站起来”。
1996 年,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金宝电子做出了一个改变企业命运的重大决策:进军中国大陆。金仁宝集团斥资 1 亿美元在东莞长安镇沙头社区建设占地 17 万平方米的现代化厂房。
从最初的计算器、电子琴,到后来的卫星定位器、打印机核心部件,金宝电子的生产线如同一条精密的纽带,将东莞制造与全球市场紧密相连。公司的客户名单堪称豪华:惠普、戴尔、佳能、IBM、卡西欧、夏普等全球知名品牌。其中,金宝生产的计算器曾占全球市场的三分之一,成为名副其实的行业霸主。
高峰时期,东莞金宝电子员工人数突破万人,设立了凤凰、电通、光电等四个分厂,月产量达到 300 万台各类电子产品。凭借出色的业绩,金宝电子常年跻身东莞出口十强企业,2007 年更是被评为 “东莞市龙头企业”。
在金仁宝集团的全球化版图中,东莞工厂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金仁宝集团旗下共有八家上市公司,在 11 个国家和地区拥有超过 70 间工厂、14 万名员工,年营业额超过 360 亿美元。而东莞金宝作为集团在中国的总部,为这一庞大营收贡献了重要份额,被许多人称为 “电子厂的天花板”。
然而,进入2010年后,东莞制造业开始面临前所未有的 “三重挤压”,金宝电子也未能幸免。劳动力成本的急剧上升成为最直接的压力。数据显示,东莞最低工资标准从2005年的450 元 /月上涨至 2015 年的1510 元 /月,10 年间增长了236%。更具体地看,2005 年东莞普工普遍月入几百块,到 2015 年已经达到月入三四千元。
2005-2014 年期间,人民币对美元累计升值超过30%,这对于主要从事代工出口的金宝电子来说,意味着利润空间被严重压缩。原本微薄的代工利润在汇率变动下变得更加脆弱。
出口退税的降低、环保标准的提高、社保缴费的增加等,都在无形中增加了企业的运营成本。特别是环保要求的提升,让许多传统制造业企业措手不及。正如一位台商所指出的:”在莞台企以传统制造业为主,聚焦于鞋子、服装、自行车等行业,生产环节会带来一定的污染,随着从中央到地方紧抓环保标准,不少台资企业污染防治的成本也较过去有所提高”。
面对日益严峻的经营环境,金宝电子的母公司金仁宝集团开始了一场悄然的战略布局调整。
2010年,金仁宝集团的全球布局已经初具规模,在中国的东莞、昆山、南京、吴江、上海、北京设有制造基地,同时在东南亚的菲律宾、泰国及越南也设有工厂。为了将中国的产能转移出去,集团开始加速全球化布局,先后在英国、美国、巴西及波兰设立制造工厂。
泰国成为金仁宝集团产业转移的重要目的地。早在1989年,金宝就在泰国设立了工厂,经过 20 多年的发展,泰金宝科技已经成为泰国与东南亚最大的电子制造服务(EMS)公司,拥有超过 30 年的电子制造经验。到 2014 年,金仁宝集团在泰国已经拥有 9 家工厂,是其在东南亚 18 家工厂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2014年12月,金仁宝集团宣布在泰国碧武里府开设新工厂,投资生产打印图像产品,以满足全球市场需求的增长。集团 CEO Simon Shen 明确表示:”中国的劳动力成本和短缺问题,结合全球航运费用的上涨,使得寻找更有效的生产基地变得至关重要。重心正在向东南亚转移”。
2015年国庆期间,金宝电子上演了一幕令数千名员工震惊的 “假期式搬迁”。当10月5日员工们返回工厂时,却发现生产线已经被悄然拆除,设备不知所踪。据员工回忆,凤凰厂撤离前已经提前几个月将订单转移出去。从8月底开始,员工们就没有了加班,开始实行每天 8 小时加双休的工作制,”这样每个月只能拿到 1500 多元的底薪,根本不够生活开支”。一位员工无奈地说:”其他三个厂都好好的,就我们凤凰厂之前有传闻,说要把生产线转移到泰国,但厂方从来没有发布任何通知”。
3000多名员工瞬间失业,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愤怒的员工们在厂区门口拉起维权横幅,抗议持续了半个月之久。当地劳动部门迅速介入,金宝电子随后发布公告,表示会把员工安排在其他厂区,职级、福利、岗位都不会变。然而,这种承诺并未完全兑现,许多管理层员工被要求降为普通操作员,引发了更大的不满。
目前,泰国已经形成了较为完善的电子制造产业集群。特别是在东部经济走廊(EEC),包括春武里府、罗勇府和北柳府,聚集了大量电子制造企业。泰中罗勇工业园作为中国首批境外经济贸易合作区之一,已经吸引了近180家中国企业入驻,累计投资超过 40亿美元。更重要的是,泰国在全球供应链中占据着重要位置。作为东盟的重要成员国,泰国不仅可以享受区域贸易协定的优惠,还能作为进入其他东南亚市场的门户。同时,泰国在电子制造领域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拥有大量熟练的产业工人和技术人员。
从最初的小规模投资,到如今成为集团的重要生产基地,金仁宝泰国工厂已经具备了强大的生产能力。特别是在自动化方面,泰国工厂走在了前列,从2011年到 2024年,生产效率提升了超过2220%,远超工业4.0 标准的 40%增长要求。例如,原来一条生产线需要45个人,现在只需1.75 个人就能完成相同的工作量。
对东莞长安镇而言,金宝电子的撤离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作为曾经的东莞出口十强企业,金宝电子在巅峰时期员工超过万人,为当地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和税收收入。其突然撤离不仅导致数千名员工失业,还对当地的产业链造成了连锁反应。
然而,危机中也蕴含着转机。金宝电子留下的17万平方米厂房,在不到三个月内就被一家新能源企业接盘。这家企业带来了机器人生产线,曾经需要十个人看守的流水线,如今只剩机械臂在精准舞动,产能反而翻倍,人力减半。
这种 “腾笼换鸟” 的模式,正是东莞产业转型升级的生动写照。
对泰国而言,金宝电子的到来带来了显著的经济社会效益。首先是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仅泰中罗勇工业园就有泰籍员工 3 万余人,约占员工总数的 90%。其次是促进了技术转移和产业升级,通过与泰国大学合作开发课程以及转让先进技术,帮助泰国培养了大量科技人才。最重要的是,金宝电子的入驻带动了整个产业链的发展,吸引了更多上下游企业在泰国投资建厂。
这种转移不是简单的 “逃离”,而是企业在全球化背景下的战略选择。通过将生产基地转移到成本更低的地区,企业能够保持竞争力,同时也推动了区域经济的协调发展。
随着全球供应链的重构和贸易格局的变化,企业需要在多个地区建立生产基地以分散风险。
与传统的简单产能转移不同,现代产业转移更加注重技术升级和自动化改造。金宝电子在泰国的工厂大力推进自动化,生产效率提升了 2220%,实现了 “机器换人” 的目标。这种模式表明,产业转移不是简单的 “逃离”,而是在新的环境下实现更高水平的发展。
在产业转移的大潮中,一些专注于细分领域的中小企业反而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这些企业通过技术创新和精细化管理,在特定领域建立了竞争优势。东莞长安镇的产业转型就证明了这一点,通过培育智能视觉、新能源汽车配套、电子大健康等新兴产业,实现了从传统制造向高端制造的跨越。
中国制造业的转型升级不能单打独斗,需要加强区域合作。通过 “一带一路” 倡议和 RCEP 协定,中国企业可以与沿线国家建立更紧密的产业合作关系。例如,中国企业可以在东南亚建立组装基地,在国内保留研发和高端制造环节,形成优势互补的产业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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