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坚韧
彭全东
作者彭全东母亲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母亲已去世二十年。每当母亲祭日,我总会习惯性地从抽屉里翻出母亲仅有的一张照片,久久凝视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随后泪眼婆娑,思绪如潮水般袭来……
母亲生前每每讲起她的身世,泪水总是在眼眶打转。母亲生于1925年十月。她的出生并未给家庭带来欢欣,反倒注定了她一生命运多舛。外祖父嗜赌,败尽家业,羸弱的外祖母实在无力扛起家庭重担,万般无奈,将仅有三岁的母亲送到我家做童养媳,只为减轻家庭负担。 从此,母亲每日面对的是生活的辛酸和艰难。
她的碗里顿顿装的是又苦又涩的棉枣汤和野菜,荞麦馍是主粮,时不时还要尝尝树皮的“鲜”。身上的旧衣服补丁摞补丁,宛如一张“色彩斑斓”的图案。祖母让她睡在柴房里,冬天手脚冻得红肿发紫,夏天每晚跟蚊虫“打仗”,闷热难耐。稍大一些,身子还没冲担高,便每天随大人上山砍柴。那时家里人口多, 生活常捉襟见肘。每到吃饭,母亲习惯性地站在墙角,眼巴巴地等一家人吃完了才被允许吃些残羹剩饭。她常常饿得头晕目眩、双腿发软,却从不敢出声, 每日仍坚持砍柴、喂猪、刷碗。
“我还没织布机高,你祖母就逼着我学纺线织布,我每天饿着肚子纺到半夜, 稍一怠慢,便会遭到打骂,浑身上下被扫帚条抽得青一块紫一块。”母亲生前常撩起衣襟让我看那些旧伤痕, “这一块,就是有一天半夜实在困得撑不住,打了个盹,被你祖母发现,用扫帚狠狠抽的。”说时,无声的泪水常常顺着她苍老的脸颊滑落到地面。
母亲诉说往事,泪水滑落地面 图片AI生成
刚满十五岁,祖母就逼她与父亲成家。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母亲少不更事,抚养小孩无经验。大姐二姐出生没几天就先后夭折。直到新中国成立那年,三姐才终于活了下来。哥哥大我四岁,出生在1953年腊月的一个深夜。母亲每次回忆起哥哥出生时的情景,总是喉头哽咽:“跟你几位伯父分家时,我们被分到离湾子一里多路的大河对岸,独门独户,来往极不方便。你哥哥出生那晚,你父亲因天气阻隔,外出做工几天未归。那天夜里天上刮着刺骨的寒风,飘着鹅毛大雪,家里只有半升米和半袋荞麦面。”
“你哥哥出生的第三天,我就强撑起身体,挑了两半箩筐谷,过河去湾里推碾。我光着脚踩在结冰的河面上,双脚被断裂的冰碴子割得到处是伤痕,我强忍伤痛,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 双手将笨重的石碾推了一圈又一圈,谷终于碾好了,我又冻又饿,眼前一黑, 昏倒在碾子旁边。幸好你三伯母去菜园摘菜,看见我,急忙将我扶起,又帮我把米糠挑回了家。这件事,我一辈子都记得。”她每每说到这里,总会低头看看自己的脚,“我这一双脚,一到冬天就裂口子,就是那次落下的病根。”
我出生于1958年,全国正搞大跃进吃大锅饭。我家人口多、劳力少,米饭总是不够吃, 每顿只能从生产队打回一盆稀粥。母亲总是把锅里稠的捞给全家吃,自己喝米汤、吃咸菜。生产队里不分昼夜地劳动,她累得瘦骨嶙峋,却从不叫苦,坚持出工不停歇,被评为公社的劳动模范。
作者彭全东和爱人近照
岁月艰难,母亲总能以坚强的意志和坚韧不拔的毅力,克服困难。生三弟时,恰逢三年自然灾害,她每天吃一顿野菜,喝一顿稀饭,整整一个月,没有沾一点荤腥,没吃上一顿饱饭,饿得骨瘦如柴。

四清运动期间的一天,我至今记忆犹新。母亲上山砍青柯叶沤肥,一不小心,锋利的镰刀砍进左腿,顿时血流如注,她痛得昏死过去。慢慢苏醒后,她咬紧牙关,拄着根棍子,忍着撕心裂肺般地疼痛,一瘸一拐,蹒跚着挪回家。父亲和我一见,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父亲急忙背起母亲赶往公社卫生院。可母亲的伤口只包扎了一次,后来因无钱继续医治,常常溃烂发炎。每当看到她痛苦的眼神,我心如刀绞,却又只能“望洋兴叹 ”。
1966年酷暑,她生四弟的那一幕,至今想起仍让我泪流满面。那一年,家乡因修建观音岩水库,旧居须拆迁,全村分三批重建新房,我家排在第三批,只好暂时借住在第一批建起新房的人家。恰在此时,母亲临产,那户人家不准母亲在他家分娩。万般无奈,父亲只好用晒粮食的一个晒簟,在那户人家的屋檐下搭起一个简陋的荫棚,母亲就在那样一个勉强遮顶的棚子里,住了一个月。
炎天暑热,白天如坐蒸笼,夜晚蚊虫肆虐。尤其逢下雨,母亲只能撑一把伞,东挪西躲,如同打“游击”一般。父亲正忙于筹建新房,无暇细心照顾,母亲饥一餐饱一餐熬过整整一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1975年7月,生产队“双抢”正酣,母亲却患上严重的乳腺炎,左边乳房肿得像水泡,她常常痛得撕心裂肺,浑身冒冷汗。家里实在拿不出钱看病,她只能咬紧牙关硬扛,每天仍坚持出工,从不间断。
印象中,母亲不管晴天雨天,似乎总有干不完的家务,一刻也不停歇。她白天劳累了一天,巳经精疲力尽,晚上还要做鞋、织布、纺线。昏暗的煤油灯光下,母亲的脸憔悴不堪,但母亲始终对生活充满自信和乐观。
后来,母亲渐渐老了,眼神也不如从前,却仍坚持为我们放牛,不愿吃闲饭。
再后来,她中风四肢瘫痪,尽管我们悉心照料,四个月后,她还是永远离开了我们。
那一夜,我望着母亲布满皱纹却逐渐冰冷的脸,泪水奔涌,久久不能止息。安葬母亲后,我将她仅存的一张照片带在身边,时刻感受着她曾给予的温暖。
母亲平凡如路边的野草,特殊的年代,却锻造了母亲坚毅与坚韧的性格。母亲不畏艰难,永远是后辈儿孙学习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