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简 介
诗词创作中所谓“尖新体”的价值思辨
中华诗词的千年文脉,宛若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既承载着“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古典意蕴,也激荡着“苟日新,日日新”的时代浪花。近年来诗坛偶有议论的所谓“尖新体”,窃以为恰似这长河中泛起的一抹亮色——它以精巧意象破陈规,以鲜活表达接地气,本是诗词适应时代的自然探索,然而却无端招致某些零星非议。细察背后缘由,不能说部分应源于不擅创新创作、思维灵感缺失的自我暴露,起码是固守律诗格式化表达者的认知局限。关于“尖新”的思辨,实则关乎诗词创作的守正与出新,值得深入探讨。
我们以为,“尖新”字面乍一看似觉不好听,但是仔细品来,“尖”谓突出,“新”谓新颖,委实可贵。之所以说可贵,在于它精准把握了诗词创作的精髓——“前人笔下无,人人心中有”。古人早有论诗强调“结句如撞钟,清音有余”,真正动人的诗篇,往往能将潜藏于大众心灵深处的情愫,以前所未有的精妙方式呈现,既出人意外,又契合情理。南宋杨万里的“诚斋体”堪称“尖新”典范,“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以孩童般的纯真捕捉瞬间生机,让寻常景致焕发灵动意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则以磅礴的视觉张力重构空间,使西湖夏景跃出传统藩篱。这种“语淡而味腴,看似寻常最奇崛”的表达,正是“尖新”精髓所在,与钟嵘《诗品》倡导的“直寻”理念遥相呼应,挣脱典故堆砌的束缚,回归情感本真。
我们继续纵览诗史,“尖新”向来是铸就经典的重要元素。李白“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以夸张笔法突破写实局限;“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借荒诞喻体化无形愁绪为可触长度,这般“人不敢道,我则道之”的魄力,正是“尖新”的极致彰显。李贺更是将“尖新”推向高峰,“羲和敲日玻璃声”熔铸神话与现实,赋予太阳清脆质感;“老兔寒蟾泣天色”重构月宫意象,注入人间情愫,其诗风虽奇诡却不失真切,故得“诗鬼”之名而流传千古。至宋代,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以美人喻山水,清丽脱俗;李清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用拟人写暮春,颖异别致。这些传世名句无不印证赵翼“诗文随世运,无日不趋新”的洞见——创新非但不是诗病,反而是诗词跨越时空、直抵人心的永恒动力。
当代“尖新体”的实践,恰是对“文章合为时而著”传统的延续,它以灵动笔触勾勒万物、叩问时光,让古典文学重新浸润现代人的精神世界。你看那自然之景在诗人笔下流转生姿:“一网青山拖不动,由它悬倒绿河中”绘就山水的憨态,“只道江南如水墨,千年纸背未全干”宣染江南的温润,“山势暗围星点点,虫声咬得夜如筛”点染夜色的清寂,“一树清辉原不重,三更压落紫桐花”道出月色的轻盈;再听那时光与心事的低语:“许是时光生满锈,鸟声染上绿青苔”藏着岁月的斑驳,“曾谁树下轻舒臂,一串欢声举过肩”忆起往昔的欢愉;更有那份坚韧与深沉:“唯有西风心不死,年年吹雨过江东”透着执着,“我与青山心俱裂,新伤口是古人坟”含着厚重,“杀退青峰千百座,横篙直下洞庭西”显出豪迈。这些创作非但未背离传统,反而为千年诗脉注入新鲜血液,让古典意韵在当代焕发出别样光彩。以上只是列举星星几点,更遑论许多当代名家名作,在此不便一一举例。

当然创新须有尺度,“尖新”忌过犹不及。若一味追求奇巧而忽视内涵,便易陷入“奇而无据、新而无魂”的泥沼。恰如南朝宫体诗因沉溺辞藻、意象怪诞而沦为“亡国之音”;中唐“元和体”部分诗作因刻意炫技、堆砌典故,虽风行一时却难逃湮没。真正的“尖新”,当是“新而不浮,奇而有根”。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一“绿”字既破常规又精准传神,尽显春意盎然;杜甫“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借语序倒装强化意象,于奇崛中见华贵,堪称“尖新”与“厚重”完美融合的典范。当代“尖新体”若出现辞藻堆砌、意境浅薄之弊,其咎在创作者功力未逮,而非“尖新”本身之过,岂能因噎废食?
反观对“尖新体”的质疑之声,其症结颇堪玩味。律诗重格律严整、章法谨严,如楷书般端方工稳,适于铺陈叙事;绝句求以少胜多、以巧传神,似草书般气韵流动,对炼字炼意要求极高。不少习于律诗格式化表达者,在绝句的方寸天地中难以施展,见“尖新体”以灵动破局,便以“不合古法”相责,实则暴露其绝句创作之困。这种“以格律为尊,以守旧为正”的思维,与清代“格调派”拘泥“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僵化观念一脉相承,若任其主导,只会束缚诗词生机。
诗词之美,贵在多元共生;文脉之盛,源于兼容并蓄。律诗之厚重与绝句之轻灵,本应各展其长;“典雅”传统与“尖新”探索,更当相辅相成。从汉乐府的质朴到唐诗的雄浑,从宋词的婉约到元曲的通俗,诗词长河的每次风格蜕变,都是对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对艺术表达的持续开拓。“尖新体”作为当代创新尝试与延续,既守格律之正,又创表达之新,理应获得包容鼓励和肯定。
谢榛《四溟诗话》有云:“赋诗要有英雄气象:人不敢道,我则道之;人不肯为,我则为之。”真正的诗人,既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锐意,也要有“转益多师是汝师”的胸怀。对于创作者,当秉持“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的态度,在传承中汲取养分,在创新中锤炼内涵;对于诗坛,应破除门户之见,超越“格律至上”的偏见,为多元风格培植沃土。恰如王国维所言:“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能深味传统精髓;出乎其外,可开拓艺术新境。
安徽省诗词协会诗词研究与诗词评论工委会
九华鉴玉编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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