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祥富

寻画竹溪:记墙画家谭祥富

在竹溪,你得慢下脚步,才不至于错过那些藏在街角巷陌的风景。譬如,一堵原本素面朝天的农家院墙,忽然间便“长”出了一幅画。画里或许是几竿沐雨的青竹,或许是一丛傲霜的秋菊,为寻常日子平添了几分古意与诗情。这些画的背后,往往站着同一个人——墙画家谭祥富。

我与谭师傅的“初遇”,便是在秦楚交界楚长城脚下,蒋家堰镇敖家坝,那时,他正为一面高墙描摹一幅“清廉”主题的巨作。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烫人,他戴着一顶旧草帽,身子微微仰着,手中的画笔蘸着颜料,时而大刀阔斧地泼洒,时而如绣花般细细勾勒。身旁的颜料桶排开,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我站在底下看,那画已见雏形:荷花亭亭,出淤泥而不染;翠竹挺拔,有凌云之虚怀。最妙的是,他将本地的山形水势也化入了画中,让人一看便觉亲切,这风骨气节,原就生长于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我并未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着。艺术家的创作状态,本身就如同一幅画。他全神贯注,仿佛周遭的车马人声都已退去,世界里只剩下他与这面白墙的对话。这是一种沉默的修行,用色彩为岁月注解,用笔墨为乡村梳妆。

后来,我在县里的书画展上,才算真正认识了谭祥富。他的案头作品,无论是别具一格的人物画,线条纤细而情意饱满;还是那幅入选刊物的《荷风满堂》,墨韵生动,都显露出他深厚的功底。但于我看来,比起展厅里被框起来的精致,他散落在各个村庄的墙画,更具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那是真正属于公众的艺术,不设门槛,无需解读。农人荷锄而归,一抬眼便能看见;孩童嬉戏打闹,一转身便能触碰。这艺术,便这样春风化雨般地,融进了乡亲们的生活里。

我想,谭祥富们,与之前提到的书法研习者刘裕春先生,实则是同一种人。他们或许声名不显于外,却是小城文化血脉最坚实的守护者。刘先生在水务局工作半生,退休后于书房方寸之间,涵养着书法的文心;而谭师傅则用他行走的画笔,直接将艺术绘在了养育他的土地上。一静一动,一内一外,共同构成了竹溪县沉静而丰厚的文化底色。

夕阳西下时,我离开敖家坝,回望那面墙,画作已然完工,在金色的余晖里,仿佛也散发着温润的光。谭师傅正在收拾画具,身影朴素得如同任何一位乡间的老农。我知道,明天,他或许又会出现在另一个村庄,另一面白墙之前。

这些墙画,会经历风吹、日晒、雨淋,颜色会渐渐沉淀,与墙壁一同老去。但这或许正是最好的归宿——艺术不曾高悬于殿堂,而是如同庄稼一样,在这片土地上自然地生长、成熟,最后温柔地融入这片土地的记忆里,成为一方水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便是谭祥富的墙画,最动人的价值所在。

读2025.11.9《光明日报》9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