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从何时起,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奔。
眼前是流光溢彩的屏幕,耳中是永不休止的喧嚣,心里是盘根错节的思绪。
人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旋转得久了,连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而转,都渐渐模糊了。
于是,便格外渴望那一方得闲的静坐,那一把温润的壶,与那一盏清茶的时光。
养壶,是急不来的。新壶入手,总带着几分生涩与火气,像初入世的少年,锋芒毕露。这时,便需用一片耐心去磨,去养。
茶叶是最寻常的伙伴,一泡泡热茶汤,是给它的滋养;一把把温柔的摩挲,是给它的慰藉。
日子久了,那紫砂或是瓷胎,便在茶汤的浸润与手掌的体温里,悄然蜕变。火气褪尽,只余下内敛的光泽,温润如玉,仿佛一位洗尽铅华的老者,眉眼间全是慈和与沉静。
这过程,与其说是人在养壶,不如说是壶在养人。它用它的沉默,教会我们何为等待;用它的变化,告诉我们何为积淀。
壶养有了情意,喝茶就不只是解渴了。择一个无人打扰的午后,或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于书斋一隅,或窗明几净处,安然坐下。

净手,取茶,温壶,冲泡。这一连串的动作,因了平日的重复,已带着一种仪轨般的庄重与安详。
水注入壶中的那一刻,白气氤氲,茶香便丝丝缕缕地逸散开来,不是扑鼻的浓烈,而是幽然地、无孔不入地弥漫,将周遭的空气都染得清洌而安宁。
此时,心是静的。世间的千万种营求,似乎都被这一方小小的茶席隔绝在外。眼帘垂下,只看着那琥珀色或淡金色的茶汤,从壶嘴涓涓流入杯中,光影流动,像一段凝固的时光。
端起杯,不必牛饮,只浅浅地呷一口。初时,舌尖或感微苦,但稍待片刻,那苦便化开了,转而成为一种醇厚的、悠长的回甘,从喉头缓缓升起,浸润着整个身心。
这苦尽甘来的滋味,不正是生活的本相么?
于是恍然,我们平日里慌慌张张,图谋的不过是入口那一瞬的“甘”,却往往没有耐心去承受与品味那必经的“苦”。
而在这静坐品茶的须臾之间,我们却与这生命的真谛坦然相对了。手中的壶,是岁月养出的从容;杯中的茶,是当下品出的真味。
明朝人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里说:“多少伶俐汉,只被那卑琐局曲情态,耽搁一生。” 若能得定,得静,便“自无俗气扑人”。
这定与静,何处去寻?于我看来,便在这养壶喝茶的方寸天地里了。它不是什么高深的修行,只是予浮生以片刻的闲暇,让灵魂得以喘息,让生命回归它本来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得闲静坐,养壶喝茶。壶中日月虽小,杯中天地却宽。那一片由茶与静滋养出来的心境,大约便是我们在这扰攘尘世中,能够为自己辟出的、最安稳的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