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在不言中
陈荣华
“滴铃铃、滴铃铃……”接近晚上九点,军区大院林秘书家的电话响了起来。林秘书正准备就寝,听见电话响起,一点不敢怠慢,拿起电话习惯性地说:“我是林秘书,哪位,请讲。”
“我是柳松,林秘书好,这么晚打扰了。”
林秘书的大脑迅速运转起来:柳松,是xxx师政委,原与自己同在一个师,六十年代初期入伍,睿智,是同年代的佼佼者,升迁一直走在前头,备受瞩目。虽未见过面,但有深刻印象,准确地说,对柳政委有一种敬佩、敬仰!
“政委好!”林秘书话音中透出敬意和敬喜。
林秘书知道,现在柳政委任职的师,是全军战略预备队中的战备值班师,装备精良,齐装满员,地处中原,随时遂行中央军委赋予的作战任务。林秘书还知道,柳政委已被列入提拔集团军政治部主任候选人名单。到军区首长身边工作后,也曾想与柳政委见见面,但秘书工作没有多少自由,不是想见谁就可以见谁,不是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林秘书猜测:柳政委的电话,会不会与提拔升迁有关,那可不好回答。保密纪律,秘书工作最为首要。再说,秘书家里的电话,都是经过军区“一号台”转接,监听不监听,都是明摆着的。
“我知道您到首长身边工作五个多月了,新岗位,一定很忙,所以一直没有联系。”柳政委先是几句客套,表示出关注、关心和体谅。接着话锋一转,“您是我们老部队的后起之秀,现在岗位重要,面广事大,首长从别的军区调来时间不长,熟悉部队的任务很重,您的担子不轻啊!有机会跟首长说说,到基层走走,我们也好见见面。”
林秘书边听边附和,听到柳政委到此刹车,心里一阵轻松:“好啊,首长近期正安排到xx集团军看看,三四天时间,顺便看一个师,真有机会见面的。”
“好啊,那就恭候首长的到来。”柳政委很快就挂了电话,他很懂“一号台”的规矩,占线时间不能太长。
放下电话,林秘书作了简单思考:柳政委的电话,不是一次单纯的问候,应该是得到了首长要去集团军的消息,特意作个考证,并有邀请首长到他所在师看看的意思。
第二天凌晨四点,林秘书准时到了首长居住的大院门口,等候首长陪同走路锻炼。听首长说,这是他当师长以来养成的习惯,四点钟准时出门,快走一个半小时左右。走路不仅仅锻炼身体,还要把一天工作的思路理清楚,尤其是遇到当天开会要讲话,还得把讲话内容的纲目、要点捋一遍。还有一个因素,就是通过走路,看看营区,看看部队,从点点滴滴中了解部队的管理,从管理中了解带兵干部。对于这一点,首长常常引以为傲:听什么汇报,看看就知道了,会说的不如会看的。
首长准时出门,一出门就说:“林秘书啊,这几天去一趟xx集团军,上班后让司办的宋副主任、作战部的秦副部长到办公室来一下,安排下去的事。”
林秘书应道:“好的”。
首长又说:“去军部,就是认认门、听听作战预案的汇报。主要是去师团,看看部队。”
林秘书心里清楚,首长是从团长、师长、军长岗位上成长起来的,对基层部队有着特殊感情。便说:“让秦副部长搞个日程安排。”
林秘书知道,首长分管作战和司令部建设,对作战部秦副部长很是认可,只要下部队总会带着他,对司办宋副主任也可以,但更多的是出于象征性考虑。所以,便提出让秦副部长拿方案的建议,首长不置可否。
今晨陪首长走路是轻松的,不问事,不问人。首长更多的是聊红楼,谈三国,说到高兴处来几句《红楼梦》里的诗。首长“老国高”毕业,记忆力惊人,聊起四大名著,常常是滔滔不绝。
不到六点,林秘书把首长送到家后,便快步回自己的家,忙打电话给宋副主任、秦副部长,通知上班后到首长办公室,并让秦副部长拿个下部队的安排方案。
上班时分,秦副部长早早来到林秘书办公室,拿出打印好的《xxx首长视察xx集团军日程安排》,林秘书认真仔细看了一遍。应当说,安排很好,体现了首长的意图。安排视察的部队,正是柳政委所在的战备值班师和驻登封的一个旅。这让林秘书抬头看看秦副部长,秦副部长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便开口说:“我会向首长解释的。”
正说着,宋副主任也来到办公室,林秘书看看手表,便说:“我们去首长办公室吧。”
到了办公室,便是敬礼,落座。林秘书忙着给泡茶,首长简单交待了下部队的意图。话音刚落,秦副部长便把打印好的材料呈给首长,还给宋副主任一份。
首长看着材料,不时点头。秦副部长想说什么,但见首长手一挥,说:“可以。”
宋副主任有点惊讶,他知道首长十分有主见,对司令部二级部上报的材料,不折腾几个来回是肯定通不过的。可以说,在军区首长中,这位首长最为认真,有时弄得下边束手束脚,今儿个有点反常。但在林秘书眼里,如此安排,秦副部长是动了脑筋的,深谙首长意图。
“视察”两字,首长看着高兴。首长是从“四野”成长起来的,讲这个“派头”。军部安排一天绰绰有余,体现了首长“认认门”的意图。安排去柳政委所在师,首长自然高兴,一则这个师的政委已在提拔之列,他要实地看看这个政委到底怎么样?以便在常委会开会时好有个表态。二则这个师是“四野”的老部队,曾与自己工作过的师有渊源。安排去登封那个旅,实质上是稍带着看看嵩山少林寺。如此看来,首长认可秦副部长不是没有道理的,不用明说,就把首长的意图安排得妥妥的。
事实上,安排去柳政委所在师,秦副部长还兼顾到了与柳政委的关系,他俩曾在一个师、一个团工作过,关系很是紧密。还兼顾到了林秘书,他肯定知道柳政委与林秘书昨晚的通话,无形中让林秘书争了面子。秦副部长清楚:秘书虽无职无权,但秘书的倾向性有时会影响首长的判断和决策,让首长信任,也得让秘书信任啊。
两天后,首长一行8人,分座两辆“三菱”越野,也称“巡洋舰”,按照日程安排,首长一行在认了xx集团军的门、听了赴几个方向的作战预案后,就来到了柳松政委所在师。
下午一点,首长一行准时到达会议室。武师长作了程式化开场白后,逐一介绍师班子成员。首长自有自己的风格,喜欢幽默风趣,即使是今天与师班子成员第一次见面,也要把场面搞得轻松活泼。所以,当师长介绍时,他就不时插话询问,不经意间已是笑声满堂。当师长说:“今天的汇报,由我们政委主讲。”

首长立即说:“好!”
政委汇报,显然有点特别。一般来说,军事首长下部队检查工作,军事主官汇报是常理,而今天却由政委汇报,首长又不加思索赞成,个中奥妙自有首长知道,应该是秦副部长的个中调度。
柳政委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站起来,向首长敬了个标准军礼。柳政委一米八的个头,脸虽略尖,但额头很宽,两眼有神。落座后便开始:“我代表师党委、代表师长向首长汇报我们师的情况,具体内容已形成了稿子。稿子很长,我就不念了。我想用二十来分钟的时间,扼要汇报三个问题。”
柳政委的话音未落,首长马上接应:“好,领导讲话,就是要讲领导自己的所思所想。现在的念稿风不好,领导反倒成了机关的传声筒了,这怎么能行!”
柳政委汇报的第一个问题:“我们师的历史。”核心词是“四野”“十二纵”“四十九军”“顽强勇敢”“猛打猛冲”。首长听得认真,不时插话,准确地说是引起了共鸣。首长一参加革命,就在十纵,后来改为四十七军,与十二纵即后来的四十九军是友邻部队,大兵团作战时经常插穿在一起。
柳政委的汇报,自然引起了首长的回忆,在战争年代,从士兵干到团作战股长,在抗美援朝后期干到团长,六十年代干到师长,七十年代干到军长。回忆是甜蜜的,在甜蜜中对柳政委有了认可,说:“一个好的领导,就是要牢记过去,牢记传统,基因不能断代,不能丢掉。”
汇报的第二个问题,是师的现状。第三个问题,是面临的课题。柳政委汇报第二个问题很简约,实际上这时首长还沉浸在满满的回忆之中。当汇报到第三个问题时,首长似乎突然猛醒,对面临的课题倒是很想听听柳政委有什么独到见解。
“一个课题是军费严重不足,严重滞后部队建设需要,有些必要的训练都搞不起来,缺口不小。第二个课题是思想政治建设的要求,与社会现实之间的矛盾明显加剧。”柳政委汇报到这里,马上收住话题,“关于面临的课题,我自己例了个纲目式稿子,一会儿专呈首长。我的汇报就到这儿,看看师长和其他领导有什么补充。”
林秘书看看表,汇报时间不到半个小时,显然柳政委是作了精心准备的。他懂首长不听念稿,不听长篇大论。
首长用眼瞄了瞄了武师长,武师长显然也是位明白人,马上说:“我们没有补充,请首长给我们作指示!”便带头鼓起掌来。
首长对这个师的汇报形式很满意,师班子成员悉数到场,显示了一种团结。汇报有稿子又不念稿子,这让人有点刮目相看。柳政委汇报的三个问题,很对胃口,时间掌控也是恰到好处。
首长完全可以作几点空洞指示,但这不是他的风格。听汇报,这是了解情况的一个方面,或者叫一面之词。他还要看现场,看到的才比较真实,这叫两面之词。有了两面之词,才可分析甄别真假,得出相对正确的判断,有的放矢提出见解、建议。
首长只是简单地说:“好。”
正当师班子成员打开本子准备作记录时,只听首长又说:“没有什么指示,接下来请师长、政委带我们到营区走一走,看一看。”
首长是想用“突然袭击”的方式,看看部队管理的真实情况。看机关大楼,看连队,看学习,看训练,看宿舍,看饭堂,看菜地,看猪圈。凡是能看的,都去转了个遍,一直看到晚饭的点。一路上,首长和颜悦色,谈笑风生。
晚饭自然是加菜的接风宴,政委说酒是从家带来的,师长说菜大多是农场自产的。首长不赞成大吃大喝,但也不完全反对喝点儿酒。他自有主见,有时喝点酒,那是对部队、对下级的认可。晚上这顿酒,就是属于这种情况。政委汇报得好,看到部队的真实情况也好,这顿酒不能不喝。喝酒有时候是一种奖赏,有时候是一种团结。当然,喝酒不能搞铺张,更不能有浪费,须是适可而止。
晚饭快要结束时,首长跟师长、政委说:“来一趟师里不容易,走前总得留些话吧,明天八点半会议室见。”
与师长等人作别后,首长马上吩咐林秘书:“你把柳政委的两个稿子看一下,理出几条作为我明天与他们见面的参考。”说完快步回寝室看新闻联播去了。
林秘书回到房间,忙着翻看柳政委的两个稿子,经一番思考后迅速形成了一个提纲挈领式的“指示”稿。林秘书心里很清楚,首长听取柳政委汇报时的神态、插话,一路上实地看部队时的笑容,鲜明地感觉到首长对柳政委的赞赏,对部队的满意。首长心里应该已形成了明天与师里交流的看法,让准备几条,无非就是为了佐证一下,或者说留下一些文字记录。所以,林秘书只是粗略写了两页纸提纲,按惯例在明天晨走时给首长作一报告。
第二天早四点,首长照例出门。林秘书见首长神清气爽,就问:“首长,休息得好?”
“好!很安静。”
林秘书紧跟几步,把昨晚准备的提纲向首长作了口头报告。可能是因为休息得好,心情好,首长竟说:“所见略同。”
林秘书心里乐滋滋的。
一出招待所大门,柳政委和秦副部长竟在那里等候,两人走,变成了四人行。林秘书心想,这种情形,秘书不便靠得太近。这对柳政委来说,是一次难得跟首长说心里话的机会,但不便支开林秘书。对于首长来说,秘书最亲近,也不是事事都要让秘书知道、经办。林秘书懂得主动远离一点,是对首长最大的尊敬。于是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中秦副部长也放慢了脚步。就这样,柳政委陪首长走,林秘书陪秦副部长走。
走到快要回招待所房间的路上,秦副部长和柳政委直接去了招待所伙房,去顾问大家的早餐了。我跟着进了首长的房间,首长不无开心地说:“不虚此行,这个柳政委有头脑,有能力,堪大任,看来在常委会上得投他一票。”
与师长、政委早餐时,首长一脸开心,一如既往的谈笑风生。不是夸农场自产的菜好吃,就是赞师部驻地是一块风水宝地,引得一大桌人欢笑不已。
首长按时作过“指示”后,便是敬礼、握手、告别。师长、政委驱车带路,一直到进入登封境内,师长、政委的车才停下,敬立路旁,等待首长一行通过。
自然,驻扎登封这个旅的旅长、政委,也早已等待迎接。首长一行全体下车,搞了一个迎送交接,敬礼、握手和挥手告别。
首长一行在炮旅按日程安排,听取汇报,现场观看,作简要指示。第二天上午,由旅长、政委陪同去了少林寺,一个小时后便返程回军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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