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共3600余字,预计阅读时间10分钟。

追念长存一片心

作者‖杨进荣

编者按:通过寒衣节祭祀传统,揭示现代社会孝道缺失的现状,呼吁以陪伴替代形式化祭奠,传承中华文化中“慎终追远”的精神内核。

因为粗心,忘记了今天就是阴历十月初一,因为琐事,没有顾得为已走的亲人准备点什么。可能朋友会说,那都是封建迷信,纪念不纪念,没有什么。是啊,能有什么呢?阴历十月初一,寒衣节。说白了就是为亡者剪粘过冬的棉衣,烧送给他们,让他们在天堂,也能如现实社会的人一样,吃饱穿暖。这一从周朝沿袭至今的风俗,历经几干年,形式几乎未改。只不过烧送的衣物和祭品,因社会富裕了,高贵了很多,也不考虑给活人过冬准备什么。

来不及亲手去做,便顺道在路旁买了几套,据说寒衣要亲自去做,冥票要亲自去沓印,亡故的亲人才能收到,地府更宜流通……万不得一,只有去买了。

路旁烧纸的人很多,火苗乱窜,浓烟滚滚。有位女的,买了几捆冥钱,在那个公家放置的固定烧纸用的铁桶前,一边用棍棍捣,一边嘴里不停地唠叨,大概意思是说原来年轻不懂事,请归西的父母原谅她的过错云云。我一边在旁边烧,一边思考了很多,送寒衣究竟送的什么,烧纸究竟烧什么?是图了这种形,还是为了这颗心?

起风了,纸灰在络绎不绝的烧纸后人们的头顶打着转儿,还没烧化的纸,在街面上滚着卷儿。几只流浪狗和两三只流浪猫,旁若无人地在人堆里挤出钻进,它们也过节了,面包、火腿肠、大肉片、罐头……抢不公允了,狗咬猫呼,都在为生而争。

终于烧完了寒衣与冥票,磕头作揖,拍打掉身上的灰尘与土,走过马路,更多的人向马路那边走去,提着香蜡纸裱供品。三大“鬼节”,好似每个都被人祭奠的这么热闹!

回到书房,摊开一本书,《杨绛传》,说实话,书很厚,但因语言太平,几次都没读下去,今夜没人打搅,想是已经买了,应该把它彻底读完。不为书的质量,只为杨绛和钱锺书夫妇,那“最贤的妻,最才的女”,“称心的他,雅博的人”。世界没有几对夫妻能如他们般经历无数暴风骤雨,苦难坎坷,仍旧心怀热爱,知足乐足,恬淡坦然地守己雅静地生活到老。不读他们的著作,你就不知他们有多高的学问;不读他们的诗歌书信,你就不知他们平素的不经心,内藏多少真挚的感情;不读他们的传记,你就不知什么叫风骨,何样的东西是教养,啥样的人才可配得上大家闺秀这个词语……

读了一章,手机的信息提示音响了,瞀了一眼,原来是我的一位忠实读者问我寒衣送了没?我匆回送了。他又接连谈问了关于送寒衣的几个问题,探讨费了将近半个小时,“晚安”后,既没有了读《杨绛传》的兴趣,又没有了要倒头就睡的困意。送寒衣,送寒衣……如一道符咒,捆扎我的神经,让我有了点延续本文开篇的冲动。

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起,我是跟上母亲送寒衣的。父亲和哥哥们会在另外一个摊子上送。母亲是烧给她的爸爸妈妈,我的外爷外奶。而父亲则要送给自己的父母,我的爷爷奶奶。传说这是不能相混的,混了烧,阴间亡人会打架,导致阳世亲人不利祥。一般都会用树棍画个圈圈,留一个小豁口,把寒衣冥票供品烟酒茶都烧倒泼散在圈圈内。小豁口是供阴间亲人取东西走的门。自己至亲画的,他人没法入内。

母亲送寒衣时,经常会哭,有时烧罢她还要跪在十字路口的冷风中哭泣一会。幼小的我十分害怕,紧紧地依偎在母亲的胯骨跟前,双手捏着母亲的衣角。等不及我们回去的父亲,返身找到我们:都死了多少年了,东西烧给让用去,还哭个啥,哭能哭活不?娃娃(指我)剗穿哈个烂裹脱,冻死了,这个老婆子囸眼死了……母亲通常一声不吭,一边用一只手牵住我的手,一只手抓起衣襟,擦擦眼睛。然后跌跌撞撞地向家中走去。从后面看,瘦小的母亲是姥姥的翻版,在夜晚,她只是晃动的一个黑点,只有稀疏的银丝,在路过邻居家庄前时,能有依稀的白,可以看到。

大了,我懂了。母亲是在哭艰难,哭想念!没有多余一尺布一元钱一碗面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小时候是我跟上母亲送寒衣,而现在,是我给母亲送寒衣。天啊,我一下子泪崩了,代际相传,学会了送寒衣,过去是送给父亲,现在也要送给母亲!这种循环,让我情何以堪,文何以行哟?!以痛彻心的别离,换来送寒衣的机会。这种痛苦,无法逃脱,只有藏起来,怀念!

是的,怀念,这是送寒衣的第一层意义吧?!

青年后,送寒衣的祭祀活动由我们来继承,父母老了,行动不便。他们在阴历十月一日快到的前几天,就不厌其烦地叮嘱我们要给先人们准备寒衣、票子……母亲的唠叨,经常会换得儿孙们的厌烦。

追念长存一片心 || 作者 杨进荣

其实,唠叨才是老人们的常态,厌倦他们的唠叨,这本身就是行孝而无孝的本质体现。把老人“教育”得无语无话,不到桌前吃饭,这种现象,不是一家两家,而是普遍现象,凉到心底的悲哀,让人感觉不到大家庭的温暖,所以老人没了,凝聚力自然就散了。回故乡,一般人都是奔老人而去的,如果老人在你身边,住在大城市,你一年还能回几回故乡?

话说回来,母亲给我们缝补,一般都是粗针大线,能穿就行。唯给先人们剪粘寒衣,一点都不马虎。把墨染的黑纸铺在炕桌上,在庄子后的崖背上,掰一块白斑土,两面在粗石头上磨出刀刃形,然后用它在黑纸上画出衣服样,不协调了擦掉再划,有些部位,反复划几遍,再用剪子去剪。

送寒衣的当天,她会把儿女们都叫来,先教如何在盘子中摆祭祀品,然后倾其所有,做一顿至少是白面面片的饭。姐妹们围在母亲的周边,不停地叙说自己家孩子孙子的事,母亲不时问问,上窑里笑声爽朗。

母亲无力后,这种场面少了。儿女们可能考虑的是只老人就让侍陪的那位劳累不少,再添攒劲的我们,实不应该。

去年,有位学生阴历三十也没回老家,街上碰见,问他,他说老师回了,才刚来。母亲走了,父亲靠兄弟两口子侍候,过年的东西送到了。我连孩子带孙子五六口,回去还要给弟媳妇添麻烦呢。再说,母亲走了,这次把我弄了个尴尬,弟媳煮猪头,农村这两年养的猪大的很,谁都知道我爱吃猪蹄子,父亲在上炕说,老大要走呢,你们把偶猪蹄子端上一个让吃了再回去,外面下雪了。弟媳妇说,攒没有了,女婿前几天来拿走了。我说不吃了,我得赶紧走,过一阵雪厚了车就爬不上山了。老师,你猜咋了?我返身到厨房取包,谁知四个冒着热气的大猪蹄子,刚捞出锅,在案板的盆子里……厨房没人,不然我就羞死了……是啊,世风变了的今天,一切都在重新割裂组合。姊妹关系也难幸勉。老人尸骨未寒,或一个健在,因为某一人的奸诈或不明世理,让亲者反目成仇,活着的老人怎会开心?这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孝。姊妹也要清楚,每到重大节日,人们争着抢着回家,都是因为老人,老人没了,向心力就没了。别被耐不了烦或势利,熏黑了心,而亲远不分,让阴间的老人都不能安心放心!

是的,凝聚。过红白事情是联糸亲情,维系感情的很好机会!这是送寒衣的第二层意义吧?!

没有孟姜女那回事,过寒衣节那是活人对亡人亏歉的一种补尝。

现代人,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爷爷奶奶、太爷太太名字的。辈份这么近,都不知。再往上辈说,谁还知晓?有家谱的家族,可以翻看查找,没资料的家族一脸懵。

对于我们生命的传承人,不知,谈不上孝。对于给予我们生命的人,恶言冷语,剁戳埋怨。他(她)养你小,你没有为他(她)的老出力流汗,费心费神。这种颠倒乾坤,翻移天地的事,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颠覆,更是对孝道文化的践踏。

而今,变了的时代。老人的多余成了一大社会“弊病”。人们对待老人,太象戏子演戏,演技高潮,水平一流。

我们大多没如老人疼爱我们般孝敬老人。只受气一样,就让很多老人悔亏寒心!

活着时,能给老人做的好多事情都没做,老人死后,突然感到自己成了老人了,也要走老人的路了,才如梦初醒:想念,愧疚……于是把身后的各种祭祀活动看的比老人活着时的节日都重要。

是的,亏欠。因果不空。假孝与真孝,只有天知道。我们享受的是父母德行积来的福报!别把自己标榜的比菩萨还善!  

有父母的朋友啊,抓紧时间,别等到子欲孝而亲不待了,你的一切,对老人还有什么作用!

有父母的朋友啊,抓住机会,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孝不需华丽的语言,陪伴就是你在佛前恕罪。别跑山场了,佛在家中莫远求!

有父母的朋友啊,抓住现在,别让后悔牵扯你的心肺。父母是连心锁,父母是姊妹团聚的一个理由。别讨价还价地对待老人。这样姊妹散了,老人的心也就凉了。

有父母的朋友啊,抓住当下,改变不了社会,而你坚持传统,烧纸祭奠,做的很对。寒衣节讲的是孝道,含的是纪念,传的是国学文化!


作者杨进荣,曾用名绿云、罗巴、走天涯、西北星,陇上田园诗人,作家,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传统文化的爱好者和乡土文化的资深研究者,民营企业家。曾在《诗歌报》《散文林》《诗人》《驼铃》《白银晚报》《白银日报》《白银文艺》《乌兰》《甘肃日报》《甘肃经济日报》《首都文艺》《人文白银》《乡土文学》《乡韵》《陇上风情》《中华诗词》中国网、神州网、今日头条、凤凰网等网络和报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游记近万篇,深得读者喜爱。著有散文集《抱朴》《故乡在塬上》《行者苦吟》和中短篇小说集《工友》、诗集《星云涯罗》等。

大家都在看
这个秘密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