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辛咸甘酸苦。
我们吃饭或喝中药，无时不刻活在五味之中。然而，我们对五味知之甚少。绝大部分人只是主观喜好某种口味，但不解这种味道对人体的损益。中医开方，对中药五味的理解和应用也各有偏颇。
五味与身体密切相关，是人一生中最应该搞明白的学问。
01
五味溯源
万物有气味。闻到的是气（属阳），尝到的是味（属阴）。肺通过鼻孔，吐纳天气；胃肠通过口舌，接纳地气。
气味，不只是单纯的物理化学概念。在深层次上，是与华夏上古文明“阴阳五行”一脉相承的哲学概念。对气味及其变化规律的理解，构成了饮食调养和医药组方的基本依据。
辛味五行属木。化学成份为挥发油类、皂苷类、生物碱类。如，辣椒、葱蒜、韭菜、花椒。常见辛味中药有桂枝、细辛、生姜、附子等。
咸味五行属火。化学成份为无机盐。锌、钠、铁含量高，锂含量低，呈咸味的是其中的氯离子。常见咸味中药有旋覆花、泽泻、厚朴等。
甘味五行属土。化学成份为糖类、蛋白质、氨基酸、苷类。如，甘蔗。单糖中羟基越多，甜味越浓。常见甘味中药有人参、甘草、大枣、麦冬、茯苓等。
酸味五行属金。化学成份为有机酸、鞣质。钾离子含量较高。酸的强度由酸根离子种类决定，氢离子浓度越高越酸。人的胃酸是盐酸。常见酸味中药有五味子、芍药、茱萸、枳实等。
苦味五行属水。化学成分为生物碱、苷类、黄酮类等，是钙、镁、铵等离子呈现的味道。如，苦瓜。常见苦味中药有地黄、黄芩、黄连、白术、竹叶等。
调和之事，先后多少，其齐甚微，皆有自起。好的厨子，在饭菜调味上煞费苦心。好的中医，在五味调和上运筹帷幄。
简单的五味调和经验，生活中比比皆是。
酸遮辛：辣子放多了，可加醋调和。
酸解咸：饺子咸了沾醋吃，可使咸味降低。
酸增苦：在苦溶液中加酸，可使苦味更苦。
咸增甘：在糖水中加少量食盐，甜味增加。
咸遮苦：咖啡中加入盐，可遮掩苦味。
甘能缓：咖啡中加入糖，可使苦味变淡。柠檬、柚子等酸味水果，加糖则酸味大减。饭菜咸了或者辣了，可加糖弱化。
医食同源。味道之间简单调和效果的背后，隐藏着更为深入的五味道理。
02
同气相求
治大国如烹小鲜，厨师伊尹被殷商奉为一代名相，足见五味玄妙。历经三千余年，伊尹论述五味之妙的《汤液经法》已失传，后人只能从中医典籍的零星文字中揣摩其奥妙。
圣道唯孤，知者稀几。如此精微理论，古代只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秘不示人。常人即便有幸得见真经，看似简单的文字也需要足够的悟性才能洞悉，五味经法失传也就不难理解。
1900年，敦煌遗书重现世间。其中《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载有一副汤液经法图，1975年经河北中医张大昌献书后公之于众。
经曰：汤者，五谷混合加味而煮者也。液者，和诸药而成之煎液也。汤液经法，聚焦于食疗和中药汤剂的五味调和之道。
汤液经法图（辅行诀）
人体五脏的五行属性为：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五脏（肝心脾肺肾）与五味（辛咸甘酸苦）的关系，是阴阳五行在人体的具体表现。
汤液经法图中，五味与五脏之间展现出精美的逻辑关系：1种味道对应3种脏器，1种脏器对应3种味道。
辛味：补肝、泻脾、散肺。
咸味：补心、泻肺、润肾。
甘味：补脾、泻肾、缓肝。
酸味：补肺、泻肝、收心。
苦味：补肾、泻心、燥脾。
对肝：辛补、酸泻、甘缓。
对心：咸补、苦泻、酸收。
对脾：甘补、辛泻、苦燥。
对肺：酸补、咸泻、辛散。
对肾：苦补、甘泻、咸润。
汤液经法图的五味论述，校正了《黄帝内经》中个别难解及错误的文字，极大的丰富了五味理论的细节。《黄帝内经》中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指的是五味进入胃后，气味直达脏腑作用的先后顺序。这与每一脏器对应的3种味道（2种补泻之味加1种化味）并不矛盾。
汤液经法看似简单，但有精深理解的人不多。
首先，味道及其组合有三层关系。
第一层关系：单味的体、用。在补泻角度，体为太过，用为不及。太过泻之，不及补之。体泻、用补。
第二层关系：互和味（化味）。互和指两种味道相混生成另一种味道（化味）。
化味组合为：辛酸化甘、咸苦化酸、甘辛化苦、酸咸化辛、苦甘化咸。
第三层关系：互斥味。互斥指味道的存在和功能相对独立，不互相化合（斥味）。
互斥味的组合功效为：甘酸除逆，咸甘除燥，辛咸除滞，苦辛除痞，酸苦除烦。
汤液经法图（体、用、化、斥）
五味之间，有化有斥。
经曰：味之酸者，入胃则化咸而斥变。味之苦者，入胃则斥化而咸变。味之甘者，入胃则酸化易咸而斥变。味之辛者，入胃则酸化易咸而甘变。味之咸者，入胃则辛化易斥而酸变。
气味有宿，质化气归。各走所喜，各行其效。其中的概念和玄妙，尚需进一步研究。
其次，应准确理解“虚、实”和“补、泻”的概念。
何谓虚、实？
经曰：虚者，散而不聚。实者，结而不宣散。虚实，乃聚散失度。太过（实）、不及（虚），均不是脏器功能的正常状态。
五脏虚实，各有表现。
肝虚则恐，肝实则怒；心虚则悲，心实则笑；脾虚则腹满食泻，脾实则四肢不用；肺虚则鼻息不利、胸痛少气，实则喘咳；肾虚则厥逆腰痛，实则腹满面黑、泾溲不利。
何谓补、泻？
经曰：脏之悦气、腑之悦味。脏畏气浊，腑畏味浊。当补而补，用之以气。当泻而泻，启扣于味。泻者，利其腑。补者，益其母。脏气互乘，补泻相参。
补泻，是与虚实相对应的概念。虚则补之，实则泻之。通过五脏虚实的症状表现，进行五味补泻辨证。
肝欲散（外向），虚为不及，故以辛补。
心欲软（疏），虚为不及，故以咸补。
脾欲缓（慢），虚为不及，故以甘补。
肺欲收（内向），虚为不及，故以酸补。
肾欲坚（密），虚为不及，故以苦补。
肝苦急，急食甘以缓。
脾苦湿，急食苦以燥。
肺苦气上逆，急食辛以泻。
肾苦燥，急食咸以润。
散收描述方向、缓急描述速度、坚软描述密度。
五味之于五脏的生理学解读如下：
肝藏血。肝根据全身各器官用血需求动态储藏和调节血量，是人体代谢产热量最大的内脏器官。其功能在于疏泄发散（辛散）。肝气刚烈易亢需要甘缓，维持缓和发散的状态。
心输血。心肌节律性收缩（咸能软化）和舒张（舒张期大于收缩期）以维持心脏泵血。心脏搏动要保持一定速率（不能缓慢）。酸收可限制心率过快，防止心脏泵血功能减弱。
脾运化。脾将胃消化的水谷精微输送全身濡养四肢，参与造血和过滤全身血液。脾脉在缓，甘能缓和脾脉速率。苦能干燥水液通道，减少湿肿。
肺通气。呼吸肌收缩（酸收，吸气主动）舒张（呼气被动），实现人体内外氧气和二氧化碳交换。辛散可协助克服肺通气的阻力。
肾藏精。肾纳气是肾封藏作用在呼吸运动中的体现，肾的封藏与肝的疏泄相辅相成。苦可使肾气固密。肾为水脏，气化膀胱，升清降浊。咸可调节细胞内外渗透压，促进水液代谢排泄。
五味的特点（辛散、咸软、甘缓、酸收、苦坚）顺应了五脏的生理需求，这正是五味作用于五脏所产生功效的原因。
汤液经法图（五味脏腑补泻）
再看组方。《辅行诀》基于五脏虚实的大小补泻汤，用药和剂量展现出完美的规律性。
小泻汤共3种药：针对同一脏器等量的2种泻味+1种补味。
如，小泻肝汤：芍药（酸）、枳实（酸）、生姜（辛）各3两。（其余4脏组方逻辑一致，下同。古制1两约15克）
大泻汤共6种药：在小泻汤之上，增加3种药（补味和泻味之外的另3种味道，药量各为小泻汤的1/3）。
如，大泻肝汤：芍药（酸）、枳实（酸）、干姜（辛）各3两，黄芩（苦）、大黄（咸）、甘草（甘）各1两。
小补汤共4种药：针对同一脏器等量2种补味+1种泻味+此脏器补泻化合的化味（1/3量）。
如，小补肝汤：桂枝（辛）、干姜（辛）、五味子（酸）各3两、薯蓣（甘）1两。
大补汤共7种药：在小补汤之上，增加3种（补味和泻味之外的2种味道，药量各为小补汤的1/3）。
如，大补肝汤：桂枝（辛）、干姜（辛）、五味子（酸）、牡丹皮（苦）各3两，旋覆花（咸）、竹叶（苦）、薯蓣（甘）各1两。
方剂中用药的数量（小泻为3、小补为4；大泻为6，大补为7），以及药量的比例（3：1），体现了中医阴阳术数思维的独特内涵。
五味功效，剂量是关键。味道的太过不及，对脏腑功能的调节有显著影响。
经曰：酸大濇滞，酸少消瘀。苦大解毒，苦少清热。甘大降火，甘少得益。辛大散结，辛少疎利。咸大渗利，咸少填补。
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
中药的五行属性是组方用药的依据。
味辛皆属木、味咸皆属火、味甘皆属土、味酸皆属金、味苦皆属水。各大类中再分木火土金水，如桂枝为木中木、花椒为木中火、生姜为木中土、细辛为木中金、附子为木中水。
五行中有五行，描述中药的主次性味更加精准。参透组方用药的大小五行属性，通过药效归经的靶位分析，可以更好的理解同一五行大类下的小类用药差别。
如何解读这些药方的内在机制？
读汤液经法图，首先要看直接针对某脏器补、泻之味的第一层关系，然后才是第二层的化味和第三层次的斥味。
以肝脏为例，小泻肝汤的药味由2酸1辛构成。泻味（酸）剂量为补味（辛）的2倍，为2泻1补。2酸泻肝的同时补肺。肺金强了，金克木可协助泻肝。1辛补肝的同时泻脾，脾土弱了，土克水可助力肾水，水生木，肝木间接得补。
同时，辛补和酸泻之味化甘，化生的甘味辅助缓肝，控制肝功能的正常节奏。少量甘味同时补脾泻肾，调和第一层次脾功能的弱化和肾功能的强化。
见肝之病，知肝传脾。虽然中药的大小五行属性有归经靶位的侧重，但应该意识到，同一药味不只局限于一种脏器的补泻。
两种及以上药味组合作用下，主次先后切入点不同，调动五脏整体运转的机制有别。但总体目标都是在人体阴阳圆运动中调和本脏功能的太过不及，使五脏整体功能运转归于中和。
汤液经法组方的要妙，是通过五味组合让五脏动起来，在拨通后的五行圆运动中体现味道补泻功能的生克制化和组合功效。
医者意也，在人思虑。对阴阳五行机制的理解深度，决定了中医开方的水准。如何切入局部拨动五脏运转，如何把握局部和整体的传变关系和运转的快慢节奏，是中医不传之心法。
以五行观点来看，高明的药方在治疗某一脏器时，会同时考虑其它各脏器相应的传变关系，在整体上做出安排。组方的大方向相同，但用药种类和剂量略有不同，体现的是医家拨动五行的思路。
评判药方水平高低的一个重要标准就是同等功效下，哪个用药更精简、哪个调和五脏阴阳的方式更高明。
目前中医界常见如下解方：
1、单纯对比不同味道数目多少，一开始就把补泻之上的化味提升到脏器功能分析，忽视味道作用的层次先后，以及互斥味的功效表达。
2、从已知药性疗效出发，静态对标分析单一脏器的补泻。
3、主观臆断味道之间的化合。不论先后、归经、比例、剂量，想怎么化就怎么化，直到化出来的味道对标预定的功效。
这些解读看上去头头是道，但终归浅尝辄止、主观附会，于五味玄妙隔着一层，未参透要妙。
中医经典对五味记载的矛盾，现代科学对药性研究的滞后，以及医家对五行理解运用的高度，共同决定了中药的疗效。
组药方向、种类细节、次第顺序、用量推敲，均是经方生命力的核心要素。建立层次观、动态观的五行拨动方法论，对五味汤液经法的解读至关重要。
至于汤药喝下去后，不同气味在胃酸作用下，如何在胃肠运化后归经，以达到预定补泻效果，十分复杂。《黄帝内经》没有相关论述，《玄隐遗密》中有部分经文，读懂尚需时日。记录《玄隐遗密》的道家91代传人三申道长也只说自己读懂了3%（不是30%）。
《玄隐遗密》经历代口传心授，不可避免的加杂了不同时代的用语，以及一些显见的文字错误。但那些斥《玄隐遗密》为伪书的人，缺乏敬畏之心，怕是从没有真正理解夏商特有文字的内涵及其理论之美。
汤液经法图简而宏大。诚如《辅行诀》作者陶弘景所言：此图乃汤液经法尽要之妙，学者能谙于此，医道毕矣。五味玄妙所闪现出的光辉已足够惊艳，但其核心要妙远未被现代人完全洞察。我辈任重道远。
03
五味之用
知晓了五味的基本道理，以此分析饭菜和医方，可以有效指导日常饮食和药方配伍，调养身体健康。
比如，身体筋骨疼痛，吃点酸的东西。伤寒感冒咳嗽，吃辛酸的岐山臊子面、胡辣汤。肾气不足精神倦怠了喝些咖啡。等等。根据五脏虚实症状，有选择性的吃对应味道的食物，是食疗的理论依据。
中药方剂上，汤液经法图是中医组方的源头。理解了五味之妙，再回过头看中医流派及其开方现状，就拨云见雾，透彻许多。
时下扶阳学说盛行。郑卢火神派的用药理法（桂枝法、附子法、非桂附法），在五味汤液经法看来（姜、桂、附为辛味），扶阳与其说在扶肾气，不如说本质还是在拨动肝气，以肝气带动五脏的阴阳调和（辛味补肝）。附子辛苦兼具，肝肾同补，故为扶阳主药。
郑卢扶阳医学不用柴胡调肝。在中药五行属性看来，桂枝为木中木（纯辛），附子为木中水（辛兼苦）。而根据《辅行诀》，柴胡为扶阴之方的主药，定义为金中木（酸兼辛）。柴胡的药性归经靶位不主要在肝。郑卢医学用药精准，柴胡拨动肝阳不如姜桂附纯正而已。
如今中医开方喜欢宽覆盖、重剂量。一个药方，一般十几味药，多的20-30味药，每剂量200-300克左右，司空见惯。
仅管对每一味药效熟捻于胸，一两味药搭配的效果也有经验可循，但多味药组合在一起功效究竟如何，其实绝大部分中医自己也说不清楚。
很多中医把住一个脏腑和症状，搞全覆盖式开药。阴阳辨证不精准，抓不住五行要义，总觉得相关的中药用上也没坏处，有一两味见效就好。什么学派传承、经典医案，理论上头头是道，但临床效果不佳。
几个疗程后，就变成你信我就继续治，不信我就找西医的格局。这种中医，不管打着什么流派的旗号，总归还是庸医。理论悟性不够，从医为卖药挣钱，看一个病人不超过10分钟，不愿解答病人的疑惑，对病人无耐心，缺乏医德风范。
有些中医是不敢用药。医患关系难处理，于是选取最保守的方子，但求有一点效果就好，并未从病根上解决问题。
偶尔中医界也能看到一股清流。开方很简单，少则1、2味药，多则不超过10种药，随手见效。此为高手，难得一见。
能开7、8种药以内方子的中医，体现了对所用中药精准的理解和高超的五脏拨动运转之道。病情复杂，不敢说一定药到病除，但体现了对五味理论的高度把握，至少不是靠药的数量剂量撞运气的医生。
一代医圣张仲景，《伤寒杂病论》113方均在10味药以内加减，但也只写下了经验，秘藏了心法。直到南朝梁·陶弘景在《辅行诀》中将汤液经法图的五味玄妙和盘托出。
东汉魏晋以降，皇甫谧患风痹后自研针灸，顺便编撰了《针灸甲乙经》。葛洪、陶弘景山中炼丹，撰药方用于弟子道士防病健身。张仲景宗族瘟疫死伤过半，下决心习医以长沙太守坐堂，写就《伤感杂病论》。这些大医均非以医养业，而是兴趣所在。
在五味纵行的时代，进能爱人知人，退能爱身知己，还有什么比体悟五味汤液经法更有趣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