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马鹤逸 信古斋 2025年1月5日 15:06 江苏

本期介绍文物
东汉早中期 “龙氏作”龙虎纹镜
1974年寿县板桥镇黄安村出土
安徽楚文化博物馆(寿县博物馆)藏
讲到古代的“帝王南巡”,很多读者第一时间想到的,或许就是野史、小说、辫子戏中津津乐道的“康熙下江南”、“乾隆下江南”。
然而,中国历史上定都于北方的王朝,帝王离开京师、前往四方巡守,却是一种悠久的传统,远早于明清时代。
根据《史记·五帝本纪》记载,黄帝、尧、舜等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都曾多次南巡;大舜更是死于南巡途中,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
黄帝尧舜之事,久远微茫,已难可考论;而中国历史上首位事实明确、载籍昭晳的南巡帝王,还要数秦始皇嬴政(“南巡狩而不返”的周昭王,虽然在名义上是“天下共主”,但并未实际占有荆楚的土地,所谓“南巡狩”实际上是“对外征伐”,因此这里便不把他算作南巡的帝王)。
始皇帝三十七年十月(秦人以十月为岁首),嬴政从咸阳出发,左丞相李斯、幼子胡亥相随,开启了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旅行。
经过一个月的南行,始皇帝来到了湖北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其后顺长江而下,经过丹阳,来到钱塘;由于钱塘江水太急险,始皇又向西折返一百二十里,渡过长江,登上会稽山,遥望南海,并祭祀了大禹。
正是在此次南巡的北归途中,始皇病于平原津,死于沙丘平台,赵高会同丞相李斯阴谋扶立胡亥,是为二世皇帝。此后,秦朝国力日渐倾颓,不过三四年间,即告覆亡。
在始皇帝最后的这次南巡中,留下了一件实物证据——即大名鼎鼎的《秦会稽刻石》。很可惜,此石早在宋代就已亡佚,今存者不过是清代金石学者的复刻品。
1974年6月,安徽省寿县板桥镇黄安村出土了一面东汉时期的铜镜。
铜镜的版别,相对来说比较普通,是东汉时期比较常见的龙虎纹镜;铜镜铭文的大部分内容也比较常见,表明此镜制作于东汉时某家龙姓镜匠。关于东汉时期的龙虎纹镜与商号镜,此前的两篇文章中已经提到过:
天禄白虎,傻傻分不清楚
充斥虚假宣传的汉代广告
然而,镜铭的第一句话却十分特殊,可与传世文献中的一次“帝王南巡”事迹对应,可以说是目前存世最早的、记载此类事件的文物实证。
我们来看看这件铜镜的模样。
东汉早中期 “龙氏作”龙虎纹镜
1974年寿县板桥镇黄安村出土
安徽楚文化博物馆(寿县博物馆)藏
此镜直径15、钮高1.5、钮径3、镜缘厚1cm,黑漆古皮壳,保存基本完好,镜钮及边缘局部有腐蚀。
圆形,大圆钮,主纹饰区装饰一对浮雕龙虎,下方饰一捣药羽人;镜缘内侧装饰密集的锯齿形三角一周,外侧装饰流云纹饰。
主纹饰区与镜缘之间有铭文一周,顺时针旋度,共42字。其文(宽释)曰:
隆帝章和时淮南,龙氏作镜冶铜
合会银锡得和中,刻画云气龙虎虫。
上有仙人寿无穷,长保二亲乐不停。
铭文末字“停”,镜上原字铸作“亭”,字形极易与“高”字相混,不少著录与研究文章都释读为“长保二亲乐不高”;然而“乐不高”明显非祝福语,且不合韵,释“亭”、读为“长保二亲乐不停”,则文从字顺。
此镜铭文所承载的历史信息主要在前两句。“隆帝章和时淮南,龙氏作镜炼冶铜”,交待了此镜的铸造年代、铸造地点、铸镜匠人和铸镜材料。
这两句亦有不少研究者断句作“隆帝章和时,淮南龙氏作镜,炼冶铜”,然而汉镜七言文体早在西汉晚期即已成熟,镜铭后四句均作七言韵文,前两句没理由破句读为三段,不可从。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云:“隆,丰大也。”所谓“隆帝”,用白话讲即是“大帝”,应是对皇帝的一种尊称。

章和,为东汉章帝所用的第三个年号。由此可以推知,铭文中提到的“隆帝”,即是东汉王朝的第三位皇帝,汉章帝刘炟。

淮南,地名。汉高帝四年,英布获封为淮南王,都于六(今安徽六安);高帝十一年,英布因罪获诛,改封高帝少子刘长为淮南王,都于寿春(今安徽寿县)。此后寿春一直为淮南王国的治所。武帝元狩元年,第二代淮南王刘安谋反自尽,淮南国废,在原淮南国地置九江郡。东汉兴平元年,袁术占据寿春,改九江郡为淮南郡。

此镜铸于东汉章和年间,淮南王国早已废除,寿春属九江郡所辖;此镜镜铭仍称“淮南”,是民间习用之地名,而非具体的行政区划。

龙氏,东汉铜镜镜铭中较常见的镜匠姓氏;除此镜外,传世汉镜中尚有铸“龙氏作镜佳且好”、“龙氏作镜四夷服”等铭文者,且存世量不少。此镜既铸于淮南,可推知镜铭上提到的龙氏应为淮南地区较有名的铸镜家族,与此前文章中提到的铸镜家族“杜氏”的性质相同。

合会银锡得和中”,是夸耀这面镜子用铜、银、锡三种金属铸成,配方调制非常合理,恰到好处。

刻画云气龙虎虫,上有仙人寿无穷”,是讲铜镜的纹饰,边缘铸有云气纹,有龙、虎这两种动物(“虫”在古汉语中可以泛指动物,并不单指细小的昆虫),还有不老不死的仙人(在捣药)。

长保二亲乐不停”,是讲铜镜的功效,可以保佑镜主人的父母长命百岁,而且永远快乐。东汉时地方上推举人才做官称为“举孝廉”,“孝”在汉晋时是极重要的品德,镜铭亦多有体现。

为什么此镜铭文要特意强调“龙氏作镜炼冶铜”的时间在“隆帝章和时淮南”呢?我们来看看《后汉书·肃宗孝章帝纪》中的记载:

(章和元年)八月癸酉,南巡狩。壬午,遣使者祠昭灵后于小黄园。甲申,征任城王尚会睢阳。戊子,幸梁。己丑,遣使祠沛高原庙、丰枌榆社。乙未,幸沛,祠献王陵,征会东海王政。乙未晦,日有食之。九月庚子,幸彭城,东海王政、沛王定、任城王尚皆从。

最早的“帝王南巡镜”

辛亥,幸寿春。

壬子,诏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罪一等,诣金城戍;犯殊死者,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系囚鬼薪、白粲已上,减罪一等,输司寇作。亡命者赎:死罪缣二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七匹,完城旦至司寇三匹;吏民犯罪未发觉,诏书到自告者,半入赎。复封阜陵侯延为阜陵王。己未,幸汝阴。冬十月丙子,车驾还宫。

章和元年(公元87年)八月癸酉日,汉章帝从长安出发,开始南巡。
九天后(壬午日),大概到了陈留郡(今河南开封)一带,章帝派遣使者前往陈留下属的小黄县城,祭祀汉高祖刘邦的母亲刘媪(吕后时封为“昭灵后”,陵园邑在小黄)。
两天后(甲申日),章帝派遣使者召见自己的堂兄弟、任城王刘尚,命令他在睢阳(今河南商丘)与自己相会。
四天后(戊子日),章帝来到睢阳,即东汉梁国的都邑。
次日(己丑日),派遣使者前往沛县祭祀高祖庙,以及丰县的枌榆社。
六天后(乙未日),章帝来到沛县,祭祀了数年前去世的叔叔沛献王刘辅,又召见了堂兄弟、东海王刘政。这天恰好是月底,发生了日食的天象。
五天后(九月庚子日),章帝来到彭城(今江苏徐州),此前召见的任城王、东海王与沛王刘定均随侍在章帝左右。
十一天后(辛亥日),章帝向南到达九江郡所属的大县——寿春(今安徽寿县)。
来到寿春的第二天(壬子日),章帝在此颁布了一系列减免罪罚的诏令:
凡是汉朝郡县、各诸侯国中关押着的犯人,罪在“减死罪一等”(即已判了死刑,但在执行中降一级处罚,大概可以类比于现在的“死缓”)以下的,一律免去肉刑,改为派往边疆戍边;
犯了“殊死”(即罪大恶极、死刑必须执行)的犯人,男女皆降一级改为宫刑(汉代女性所受宫刑,究竟是摧残人体的肉刑,还是幽囚至死的自由刑,目前尚无定论);
被判为城旦舂、鬼薪、白粲(均是秦汉时罪犯所服重体力劳役)的“刑徒”,一律减罪一等,改派到“司寇”(秦汉时关押轻罪犯的机构)做轻体力活;
允许罪犯以财产赎罪,死罪赎以缣帛二十匹,受肉刑(重者斩去脚掌,轻者剃去毛发)的城旦舂赎以缣帛七匹,不受肉刑的城旦舂、鬼薪、白粲、司寇则赎以缣帛三匹;
那些已经犯了罪但还没被发现、看到诏书后主动投案者,可以免去一半的赎金。
此外,章帝见到了此前因谋反被废为阜陵侯、幽囚一县的叔叔刘延及其妻子,“愍然伤之”,复其王爵,并将寿春赐给刘延为封国的都邑。
七天后(己未日),章帝向西前行,来到了汝阴(今安徽阜阳)。
十七天后(十月丙子日),章帝车驾还归洛阳,结束了这场长达两月的旅行。
汉章帝南巡路线图
资料来源:谭其骧等,《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二册,中国地图出版社,1982年10月,豫州、兖州、徐州、青州刺史部(局部)。
从这趟行程来看,寿春是汉章帝此次南行的最南边,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停留点;一系列标志着“胜残去杀”的减罪诏令,也正是在这里发布的。

汉章帝刘炟,在东汉皇帝中以宽厚仁和著称。《后汉书》中对孝章皇帝的评价是“感陈宠之义,除惨狱之科”、“平徭简赋,而人赖其庆”、“体之以忠恕,文之以礼乐”。

而章帝的父亲汉明帝刘庄,注重刑名之道,为政非常苛切;章帝即位后行宽厚之法,一改明帝时的作风,百姓对其爱戴之心,可想而知。

综合以上信息,淮南龙氏铸造这面铜镜的背景也就很明确了:

百姓心目中的明君圣天子,南巡到了寿春,并且颁布了一系列减免苛刑峻法的宽厚诏令,这对于汉代的淮南地区来说可谓是一则超级重磅的消息;淮南的铸镜家族龙氏,将这则大事件编入了自家铸造铜镜的镜铭之中,既起到了纪念作用,也能吸引淮南当地百姓的眼球、从而提高销量。

今天的各种消费品、奢侈品,往往会发行所谓的“纪念版”,以提高其收藏价值;看来,这种风气至少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的东汉时期。

文章的最后,不禁要感叹,那铭山勒石的始皇帝,身死国灭,其石不过千年就已泯然无存;这不自矜功的孝章皇帝,其事迹却被淮南百姓铸于镜上,随葬于地下,历经近两千载,犹能重光于世。

始皇刻石,真可谓是“其重也轻”;章和时镜,则真个是“其轻也重”了。

以上即是本期文章的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