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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多识“清供”二字,只道是瓷瓶插梅、铜鼎煮雪;却不知,凡草木之实、花叶之英,一经心手相照,皆可入供。
中国雅学,最讲究“借物养志”,一花一果,俱是性灵注脚。
今岁近小雪,闲窗无事,遂以茶花、梅英、石榴、芙蓉、青梅五物为笺,写一封花间小札,遥寄江山。
《群芳谱》称它“耐冬”,我却喜它另一个旧名——“海红”。
山茶最奇者,在“绿叶未凋,红花已续”,如人心中壮怀,不许天地有隙。折其高枝,不施铜瓶,只插空怀,便觉一腔霁色,自内而生;任窗外朔风翻书,它自把霜雪当成夜雨,滴滴是春信。
说破“疏影横斜”,便少了一段水边神秘;说破“暗香浮动”,便缺了三分月下恍惚。
我于雪夜巡檐,但闻香至,不知花处;待寻而弗获,才省得“清供”原是一场迷藏——藏的是花,找的却是自己。
翌晨拾得落瓣三五,不忍拂去,夹入《楚辞》,使二千年前之牢骚,与二千年后之清寒,隔页相嗅,同味不同年。
古人以“多子”福之,我却爱其“不忍独活”的侠气:皮已枯槁,仍护众籽;众籽既露,又各怀赤心。置案头,与青灯对映,一室之中,似有鼓声隐隐——那是小小的心脏,在暗夜里共我击鼓催春。
《长物志》训芙蓉曰“宜水”,我却偏植之瓦盆,看它在旱土上亦自盈盈。
花色一日三变,晓白、昼红、暮紫,如人一生三境:初心是雪,中年是火,归途是霞。
摘其晓白者,以素笺衬之,使红尘暂缓,让纸上留得几分“未开”之趣;待午后回视,瓣缘已晕浅绛,便笑它亦难逃“中年危机”。
花如此,人何逃?供之供之,且供一晌开落,聊当忘年。
唐人以之煮酒,宋人以之煎蜜,我则净置于竹篾,任其日瘦一寸,皱生满面。
偶尔捻一颗入口,眉峰为耸,心上尘却簌簌落。方知“清供”亦可作清钟,一响之间,十年旧事,俱作飞灰。
五物既陈,不瓶、不鼎、不几、不案,只在纸上各安其位,使色与香皆成静字。
写罢掷笔,窗棂外雪色入户,与纸上花影一红一白,互为宾主。
忽觉“雅”之一字,原不在物,而在人;人不在境,而在心。心若清,则石榴爆裂亦是梵音;心若浊,纵金猊吐雾,只成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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