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诗人韩翃《寒食》诗云:“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过去很多人认为昆明“春城”的美誉即源于此。其实,诗中的“春城”与昆明无关,指的是春日的长安,真正将昆明称“春城”的第一人是杨慎。
杨慎贬谪前与朝臣毛玉(字国珍,又字用成)相友善,云南右卫军家子,因同参与“议大礼”而杖毙于廷。其子毛沂居昆明高峣,因深知杨慎获罪的始末,对这位先父的好友百般存护,视为至亲。嘉靖十三年冬,为便利杨慎及其妾周氏的生活,毛沂特于当地构造别庐迎其寓居,名为“碧峣精舍”。杨慎极喜此地,常于此著书讲学,曾著《高峣十二景诗》《碧峣精舍记》等。
相传某年立冬后,杨慎与毛沂泛舟游览滇池,行至云津桥(今德胜桥),因见船夫上身赤裸,汗流浃背,杨慎惊愕之余又忆及滇中盛夏时却毫无酷暑之像,不禁脱口而出:“天气常如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此句如点晴之笔,传神地概括出昆明四季如春的气候特征,因此传诵至今。
在另一名篇《渔家傲·滇南月节》中,杨慎随物赋形、切写景象,吟咏了滇南十二个月的地方风物。从年头的“正月滇南春色早”到年末的“屠苏已识春风面”,皆语景清朗,阕阕如画,其中详细描述了昆明气候的“夏不盛暑,冬不祁寒”,令“春城”二字已呼之欲出。而“春城”的正式命名,则见于杨慎晚年诗作《春望三绝》,诗云:“春城风物近元宵,柳亚帘拢花覆桥。欲把归期卜神语,紫姑灯火正萧条。”此诗写于元宵节前,但诗中描绘的鲜花覆蔽桥梁这一景致,却已尽显春城神韵。”——《云南读本》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今成都市新都区)人,明代著名文学家,与解缙、徐渭并称“明代三才子”,且被推为三者之首。正德六年(1511年),他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参与编修《武宗实录》。嘉靖三年(1524年),因“大礼议”事件触怒世宗,遭廷杖罢官,谪戍云南永昌卫(今云南保山),并在此度过余生。
谪戍云南期间,杨慎并未消沉,而是将足迹遍及滇中,深入考察当地风物,撰著了《滇载记》《云南山川志》《南诏野史》等诸多关乎云南历史、地理、方志的著作。他洞察民情,曾揭露豪绅借疏浚海口强占民田的行径,为民请命。同时,他创作了大量诗词,生动描绘云南的山川景物、风土人情。其《滇海曲》十二首,以滇池、洱海等湖泊为核心意象,将云南的地域文明、历史沧桑与个人身世之感融汇于“花”“曲”“云”“湖”之中,诗中既有“吴商”与“僰妇”共处的繁忙市井,也展现了明代云南边疆汉族与少数民族(“夷”)杂居互市的独特景象,堪称一部用诗歌写就的云南风情百科全书。
《滇海曲》十二首
明·杨慎
(其一)
梁王阁榭水中央,乌鹊双星带五潢。
跨海虹桥三十里,广寒宫殿夜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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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指明代仁宗第九子朱瞻垍,被封为梁王。诗中提及的“梁王阁榭”是指梁王在滇池边修建的楼阁台榭,传说其遗址位于滇池水边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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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榭:指以轩敞为特点的亭阁台榭一类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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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鹊:即喜鹊。在此诗中,可能借用了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传说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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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潢:又名“五车”,是中国古代星官之一,属于二十八宿中的毕宿,共有五星,位于御夫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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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海虹桥三十里:形容滇池上长长的海埂(或指通往西山的堤道)犹如一道彩虹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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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寒宫:即月宫。
(其二)
碧鸡金马古梁州,铜柱铁桥天际头。
试问平滇功第一,逢人惟说颍川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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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鸡金马:指昆明地区的碧鸡山(今西山)与金马山,传说山上有神鸟碧鸡和神驹金马,是云南的祥瑞象征,也代指云南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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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梁州:古代中国的地理分区之一,大致涵盖今四川、云南一带,此处指代云南在历史上很早就纳入中原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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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柱:常指汉代马援平定交趾后所立铜柱,象征中原王朝对西南边疆的开拓与功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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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桥:可能指云南地区横跨金沙江等天险的古桥,或泛指连接边疆与内陆的要道,形容云南地势险要,交通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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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川侯:指明初平定云南的将领沐英,因其被封为颍川侯(后追封黔宁王),其家族世代镇守云南。
西山
(其三)
化城楼阁壮人寰,泽国封疆镇两关。
云气开成银色界,天工斵出点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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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城:指佛家语中幻化的城郭,这里比喻大理的寺院楼阁如仙境般壮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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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国:水乡,指洱海周边的大理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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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关:可能指大理周边的龙首关和龙尾关,是古代重要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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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色界:形容云海笼罩下的苍山如银白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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斵(zhuó):砍削、雕琢,强调苍山的险峻如鬼斧神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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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苍山:大理苍山,以十九峰十八溪闻名,是云南名山。
苍山
(其四)
叶榆巨浸环三岛,益部雄都控百蛮。
神禹导河双洱水,武侯征路七星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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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榆:大理的古称之一,因叶榆水(即西洱河)得名,汉代曾在此设叶榆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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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浸:巨大的湖泽,此处指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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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洱海中的三座岛屿,指金梭岛、赤文岛、玉几岛(因水位变化,今赤文岛已与陆地相连,称鹿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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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部:即益州,为汉代“十三刺史部”之一,其范围包括今四川、云南、贵州大部,诗中代指云南地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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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蛮:古代对西南少数民族的泛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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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禹导河:指大禹治水的传说。传说中大禹曾疏导洱海水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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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洱水:指洱海的上下游水道,或指西洱河等汇入洱海的水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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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侯:即诸葛亮,曾率军南征,平定南中地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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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关:地名,推测在今贵州省毕节市七星关区,为云、贵、川交界处的交通要冲,传说与诸葛亮南征有关 。
洱海
(其五)
沙金海贝出西荒,桃竹橦华贡上方。
香象渡河来佛子,白狼盘木拜夷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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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金海贝:指云南盛产的砂金和作为货币的贝类,象征物产丰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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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竹橦华:桃枝竹和橦华(木棉布),均为古代云南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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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象渡河:佛教典故,比喻佛理精深,此处形容有德行的佛门弟子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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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狼盘木:可能化用《后汉书》中“白狼王”献诗归汉的典故,喻指边地民族首领臣。
(其六)
碉房草阁瞰夷庭,侧岛悬崖控絶陉。
鸡足已穷章亥步,鹫头空入梵王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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碉房草阁:指当地少数民族建于险要处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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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陉:险峻无法逾越的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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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足:鸡足山,大理佛教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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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亥步:传说大禹的臣子大章和竖亥善走,此处极言地域广袤,章亥亦难穷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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鹫头:灵鹫山,释迦牟尼讲经地,代指佛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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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王经:佛经。
鸡足山
(其七)
孤戍平沙望大荒,边愁海思入沧茫。
帝乡东北仙云隔,僰道西南媚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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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戍:孤零零的戍楼或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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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乡:京城,指明朝都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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僰道:古时对西南少数民族聚居地区的称呼,此处指云南。
(其八)
昆明池水三百里,汀花海藻十洲连。
使者乘槎曾不到,空劳武帝御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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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池:即滇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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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槎使者:典出《博物志》,传说天河与海相通,有人乘槎(木筏)竟到了天河。此处喻指汉使未能探明滇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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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帝楼船:汉武帝曾于长安凿昆明池,造楼船以习水战,意在征服西南(滇池地区)。
滇池晚霞 胡文荣 摄
(其九)
湖荡鱼虾晨积场,市桥灯火夜交光。
油窗洞户吴商肆,罗帕封頥僰妇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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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场:堆积货物的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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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商:来自江南一带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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僰妇:泛指当地的少数民族妇女。”罗帕封颐”是指用罗帕遮住面颊的下半部分,是当时当地少数民族妇女的一种妆饰习俗。
(其十)
苹香波暖泛云津,渔枻樵歌曲水滨。
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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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指云津桥,当时昆明的一座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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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枻:渔船的桨,代指渔船。
(其十一)
煮海鹾郎暝漉沙,避风估客夜乗槎。
雪浮秔稻压春酒,霞嚼槟榔呼早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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鹾郎:煮盐的工人。 -
估客:商人。 -
霞嚼槟榔:形容在晨光中咀嚼槟榔的场景。
(其十二)
海滨龙市趁春畬,江曲鱼村弄晚霞。
孔雀行穿鹦鹉树,锦莺飞啄杜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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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鹉树:即刺桐花,因其形状似鹦鹉,云南民间称之为鹦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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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云南山野间常见的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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