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坔    夜   话

一方水土有一方文

 慢品人间烟火色,闲观世事春秋长;乡风儒语对月饮,三坔夜话万钟情。斯时也,李老师轩楼临窗,说史聊文,谈古论今,言庄道巷,诗词吟哦,抒怀述志,漫笔人生,碰心处,高山流水,莫非知音?!

编   者   微   语

辛宁先生于杏林悬壶济世多年,亦曾从事过行政工作,现虽退休,却笔耕不辍。其乃编者好友,已在本公号发表多篇文章,颇受读者的喜爱。他喜欢写凡人凡事,读其文,我们可以知人知事知史,也可以从其质朴的叙写中受到一些人生的启发。本期发表的是他的新作《小姨》。

小 姨

辛宁

2023107日(农历八月二十三)早晨7点,小姨走了,去遥远的西方极乐世界,那是人类最终的归属。姨表妹电话告我时,跟着她一起流泪。

小姨生于1937年,是我妈三姐妹中的老三,兄弟姐妹中的老五,与我妈相差13岁。当初外婆生小姨时担心“管不到头”,嘱咐我妈妈要好好照应小妹。结果外婆看到了小姨结婚、生孩子,和疼爱我一样疼爱这些最小的孙辈,享受到了来自于小姨子女带给老人家的快乐。

外公去世早,早年是外婆操持一家的生活。后来大舅、二舅分别结婚成家立业,外婆也就不要操心了,小姨的婚嫁到是让外婆操了不少心。小姨小学毕业以后,也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进到了公社的胶木厂(后关停,到七十年代才恢复)工作。这个厂也就是用压机压模制作胶木碗、电器开关盒等胶木制品,当时都是靠人力拉动转盘加压,还是要把力气的。车间里通风条件不好,气味大,夏天室温更高,虽然劳动环境不很好,但总比在田里干农活好多了。那个年代能进厂务工,是农村青年的向往。

一个冬天的傍晚,已当老师的大舅到庄西代销点买东西,来回都要跨南北向夹沟(枯水期见底)途经河西杨老爹(后来是小姨的公公)家门口。其实两家距离很近,过夹沟向西也就是四五家。从代销点回来时,杨老爹喊住大舅:“朱先生,进来坐坐。”杨老爹的大儿子在区公所工作,在庄上也是有一定影响的,杨老爹喊坐坐那有不停步的理由呢。大舅进了杨家,杨家也就忙起来了。杨老爹和大儿子陪大舅聊天,杨家奶奶带着儿媳忙晚饭。谈着谈着到了饭期,当然留饭,这都是庄邻之间交往的正常礼仪。酒过三巡,杨老爹问:“朱先生,小妹今年多大啦?”大舅如实秉告。接着杨老爹说:“朱先生,我家老五与小妹年龄相仿,能不能做个亲啊?庄上人知根知底,有话也好说。” 大舅感觉杨家老五正在生祠中学读高中,要知道那个年代读高中的人是很少的,这一点就让乡村文人的大舅动心了。还有杨家老五长得浓眉大眼、高大帅气,标标准准的美男子。随口:“可以啊。”一想这样回话不妥,接着又很谦虚地说:“老五能看上我家小妹吗?小妹文化程度不高啊。等我回去与妈妈和小妹商量一下再回话好吗?”虽然大舅酒稍微多了一些,但后面加上去的回话还是得体的,也留了个尾巴,便于双方有回旋余地。酒兴助谈兴,谈兴借酒力,一直到很晚大舅才离开杨家。大舅回到家就到外婆床前说这件事,外婆一听很着急,婚姻大事不能草率行事。忙问:“你答应啦?”“不是与妈妈商量呗。”“小呐(家里的昵称)是什么想法,你知道吗?”外婆到也很开明,知道婚姻大事不是母亲和大兄弟做主的事。

此前在小姨很小的时候,外婆曾将小姨允诺嫁给外婆妹妹家儿子,还相互传了口谕(将生辰八字写在红纸上,折叠似请柬,系上青线,由媒人传递给双方,是订婚的一种形式)。解放以后小姨稍大时,了解到近亲结婚对后代的影响,加之其他原因,小姨自己到她的姨娘家去将口谕要了回来。这一次外婆更清楚,小妹不同意谁也做不了主。加之外婆考虑到杨家弟兄5个,还有几个姐妹,房子也就五六间,嫁过去怎么过日子,想想心里就堵。不断责怪大舅不应该在人家吃饭,吃饭就等于应承了婚事。大舅反复解释是在吃饭中途才说这话的,外婆还是责怪大舅上了杨家的圈套。当这件婚事与小姨谈了以后,小姨到比较坦然,感觉妈妈说的对,大哥也是好心,虽然杨家兄弟姐妹多,但老五人还不错,自小就认识,婚后日子要靠自己过的。小姨同意了后,外婆、大舅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时间很快,两家也就谈妥了结婚大事,小姨于1961年嫁到了河西杨家。结婚不久,杨家这个大家庭也就分了家,小姨与公公、婆婆一起生活。时间不长,公公去世,小姨父在外上学,家里也就是婆媳二人。小姨的婆婆个子高,年老后背微驼,三寸金莲小脚,年轻时一定属于漂亮的,即使年老也富有贵气,据说娘家在解放前比较富有。婆婆对小姨很好,一生护着小姨,婆媳从无嫌隙口角,这到是小姨比较顺心的事。

小姨

姨父生祠中学毕业后,考进了北京石油学院,这又是一件让小姨很开心的事,那个年代农村大学生是很少的。小姨七拼八凑,东挪西借,赶紧为姨夫打点行装和盘缠,让姨父能顺利报名入学。小姨父上学的一段时间,是家里比较困难的时期,经常缺钱少粮。小姨在胶木厂有个好闺蜜,两人情同姐妹,到是帮了不少忙,常常接济粮草,帮忙渡过了这段困难时期。

1968年,小姨父大学毕业,分配到空军蚌埠某军用机场。“文革”期间的大学毕业生必须到基层一线,与工农兵打成一片。小姨父一直下到连队,和战士一样训练值勤。小姨父在部队主要从事油料分析研究,一度还借调到宝鸡和北京油料研究所。小姨父上高中时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组织观念和纪律观念都非常强,属于忠诚于国家、听从党指挥的知识分子,哪里需要就到哪里去工作。空军后勤部在徐州组建油训队(空军后勤学校,现为空军后勤学院)时,小姨父于1977年调油料教研室从事教学工作。也就是这段时间,小姨为杨家陆续生下了一女两男,家庭的负担渐渐加重,好在小姨父有了稳定的工资收入。当时,虽然小姨父的工资水平较普通工薪阶层要高一点,但经不起来回探亲休假和渐渐长大的三个孩子的消费。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小姨自己省吃俭用,不肯亏待婆婆和小孩。1977年随着小姨父升到正营,姨娘也到了随军的时候,一家终于在徐州团圆。小姨被安排到徐州煤球厂一线工作,那可是苦脏累的岗位。小姨很会打倒算,这总比在农村好多了,而且两个人拿工资,负担三个小孩和一个老婆婆就轻松多了。在煤球厂工作时,小姨肯吃苦,人缘也比较好,自己的心情也比较畅快。当时的困难是小儿子尚幼,还没到上学年龄。小姨和小姨父商量将小儿子送到我们家,由我父母帮助照顾,一直在我们家读完小学一年级以后才回到徐州。

正当生活渐渐好起来的时候,1984年小姨父患上了罕见的淋巴母细胞瘤,很快就住进了北京空军总医院,小姨请假到北京去服侍,家就丢给了才十四五岁的大女儿。大女儿带着两个弟弟,要上学,要做饭,还要管弟弟,是这个家庭最困难的时刻。虽然空军总院医疗条件尚可,但当时对癌症的治疗方法有限,小姨父在住院近一年后,于1985620日撒手人寰,离爱妻和子女而去。小姨顿失所天,哭得呼天抢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长声短声地哭诉与小姨父的相识相知,结婚生子,分居的艰辛,团圆的快乐,离别的痛苦,子女如何教养,婆婆如何侍奉……虽然是我们这一带传统的哭悼丈夫方式,但句句都是从内心深处迸发的情感表达。大女儿陪着痛哭的母亲流泪,护着两个幼小的弟弟,顿时好像大了许多。

料理了小姨父的丧事以后,一家从北京回来了。当时我对小姨讲,还是全家回泰兴吧,大家在一起便于照顾。当时我已是县级机关部门的小负责人了,心想还是有能力照顾好姨表弟妹们的。想不到倔强的小姨回绝了我的提议,她的观点是一不能增加我的负担,以后事情多着呢;二则小姨父是在部队院校岗位上去世的,学校总得管,回到泰兴就找不着学校领导了;三是全家己离开泰兴,既然出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必须将三个孩子养大成人,才对得起杨家。确如小姨所想,小姨父去世不久,营以上干部分房,小姨争取到了小姨父应有的待遇,分到了两居一厅带卫厨的套房,全家居住条件得到了极大改善。

当时有好心的老乡也劝小姨改嫁,今后有个依靠。小姨受传统思想影响较大,女子从一而终思想根深蒂固,自从小姨父病危后就立下柏舟之志,妻代夫职,上奉婆婆养老,下育子女读书、就业、婚嫁。此后小姨进入到了一生中又一个极其艰难的阶段。婆婆的抚恤金、生活费一分不少留给婆婆,还要贴点自己有限的工资。婆婆开始随小姨在徐州生活,然后年老思家(老家儿孙较多),有叶落归根之意,小姨随婆愿,送到老家,托侄辈照应,让老人安享天年。子女的抚恤金、生活费分账户储存,留待他们上学、结婚。随着子女逐渐长大,就业迫在眉睫,小姨分别找学校政委、校长、系主任等领导,从来不计较有的首长夫人的冷脸冷语,不断诉说家庭的不幸和养育的艰难,请求组织照顾。好心的老乡、小姨父的同学和战友也帮小姨出谋划策,让小姨什么时候去找谁、怎么讲。最后老大、老二被安排到校办企业去工作,小儿顶替到煤球厂上班。现在三姐弟分别结婚生子,有家有房有业有车,大女儿有了孙辈,大儿子生了两小子,小儿子的姑娘也上了大学,小姨晚年享受天伦之乐。

小姨从小就是我妈妈带大的,对大姐非常依恋,与我母亲感情比较深。据她自己说,我母亲结婚时,小姨当时也就是七八岁,哭着不让姐姐出嫁。后经常来我家,一住就是好长时间。我出生以后,小姨非常开心,那时她已工作,经常来看我,带上糖果、烧饼、花生仁屑子(榨油原料)给我消馋。小姨父从北京放寒暑假,回来的第一站也是到我家,返校前也要到我家停留,至今对小姨父从北京带给我的大面包、蛋糕、果脯、大白兔奶糖都记忆犹新,当时想不到北京还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心想北京真好。小姨婚后多年未怀孕,到1967年才开始生下大女儿,以后接连生下老二老三。那时外婆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好,我母亲自觉地担起责任,为其准备尿布、小衣服、小鞋子等,揽下了所有针线活。我家成了小姨分娩满月后的休息之所,我跟着也享过不少口福。姨娘退休后,经常从徐州回泰兴陪我父母,特别是我父母生病住院,少不了小姨来帮忙。我父亲去世后,小姨回来的更多,陪伴我母亲或住乡下老屋,或到城里随我们一起生活。我父母亲的最后时光,都是小姨陪伴左右,此情少有。

自从去年以后,姨表妹告诉我,小姨常常唠叨,无缘无故地骂人,刚刚做过的事就记不得了,有时在小区玩还找不到家。我提醒姨表妹,这是可怕的老年痴呆,你们千万不能离开她。我有了两个孙女,要接送她们上学,常待在上海。今年五一,我和夫人商量去徐州看看小姨。因我学会了开车,说走就走,2日从泰州出发,5个多小时到达徐州小姨家。见到我们俩,小姨很开心,抓住我的手:“乖乖,你苦哟,就你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帮衬。”过去小姨与我夫人相处很好,夫人刚刚叫过她,两个人还手拉着手。小姨还问我:“你媳妇呢?她来了吗?”我说:“你不拉着她的手呗。”“噢!这是乖乖吖?也老了。”夫人说:“姨娘,我也70岁了,怎么不老呢。”小姨反复讲我小时候的事,讲她与我母亲的事,讲她到杨家的事,一点也不像痴呆的样子。接着告诉我:“前不久,我到你家乡下老屋去过几次,想去看看姐姐,你家锁了门,左右邻居我都认识,就是叫不出名字,他们说你们不在家,我只好回来。”这件事反复讲,讲了好几遍。姨娘是非常聪明的人,现在真的痴呆了,她将梦说成了现实。听姨妹说,前几天就一会儿没有注意,小姨就从窗台跳下去,好在住的是二楼、一楼人家有鸡窝,没有摔伤。出门以后就劝不回来,只好尾随看住。小区门口的保安都认识小姨,也就出不了小区,总算比较安全。晚上,小姨陪伴我们到酒店吃晚饭,我们照了张全家福,小姨笑得很开心。

小姨是消化道出血住院的,徐州医院检查认为是食管腺癌、阿尔茨海默症,癌变已到晚期,出血源于消化道。我的儿子在南京中大医院工作,听到姨奶奶的情况后很是着急,马上请朋友转达徐州医院的经治专家,请他设法稳定病情,创造条件去南京中大医院,那儿内镜、介入等技术比较好,综合能力也比较强。2008年,小姨贲门部位有隆起的溃疡性病灶(疑有癌变),也是我们托人在南京鼓楼医院请专家在内镜下切除的。我们也寄希望这次小姨能到南京,得以度过难关继续延年。无奈天不随人愿,小姨还是离开我们去找小姨父了。

愿小姨一路走好!转世得福!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小姨。

202310

乡风是温柔的,它轻抚着老槐树的枝叶,摇曳着门前的风铃,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它又是自由的,像一只无拘无束的鸟,将远方的思念和近处的温情编织成幅幅动人之画卷。 儒语呢,则是流淌于千年岁月长河中的清泉,亦是贴近生活的箴言和心灵的归宿。在儒语的世界里,天地万物皆有秩序,礼乐教化亦如细雨润物。它让我们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宁静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