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的吴镇《游心竹素》册页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画家的技艺展示,更是一位七旬老人与竹子的生命对话。这套创作于至正戊子年(1348)的作品,时年吴镇已六十八岁,步入“七十翁”的人生晚境。册页超越了单纯的图像记录,成为画家生命哲学的具象呈现。
吴镇的竹子有着鲜明的形态特征。他笔下的竹,既非宫廷画院中那种精致规整的“宫竹”,也非文人书斋里那种纤弱优雅的“文竹”,而是自称为“野竹”的自然之竹。枝叶扶疏,走壁悬崖,穿石缝而生,抱节山阿——这些形象无不透露出一种顽强而自在的生命力。吴镇用“野竹绝可爱”来形容自己的创作对象,这种“野”恰恰是对自然本真状态的追求与赞美。
在技法上,吴镇自称“墨戏”,这一概念远非简单的游戏笔墨所能概括。他在册页中坦言:“写竹之真,初以墨戏,然陶写情性,终胜别用心也。”这句话揭示了他艺术创作的核心——表面的随意性背后,是对性情陶冶的严肃追求。他贬低刻意经营的“用心”,推崇与笔墨“相忘”的境界,这种艺术观与庄子的“忘足,履之适也”哲学一脉相承。
吴镇的竹画有着明确的精神指向。他笔下的竹子常常与“君子”“岁寒友”的意象相连,但又不止于传统的道德象征。在“众木摇落时,此君特苍然”中,竹子是逆境中的坚守者;在“节直心愈空,抱独全其天”中,竹子又成为内心虚静与个性完整的化身。更为重要的是,吴镇通过竹子与“山中有巢许”的联结,将个人情怀指向了上古隐士巢父和许由,表明了自己远离尘嚣、回归自然的价值选择。
这套册页的独特之处在于诗书画的完美融合。吴镇不仅在画竹上展现功力,更通过题诗丰富了作品的内涵层次。如“我爱晚风清,新篁动清节”一诗,描绘了夕阳西下、新月初升时与竹相对的情境,最终落于“相对两忘言,只可自怡悦”的审美体验,完整呈现了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这种诗书画的相互生发,使得简单的竹石题材承载了深厚的人文内涵。
从人生阶段看,创作此册时的吴镇已步入晚年,这一时期的作品往往具有返璞归真的特质。他在题跋中自称“老朽”,坦言“嗜此已五十年矣,尚未得一笔中程”,这种自谦背后是对艺术极境的无限追求。也正因如此,他的“墨戏”才超越了技术层面,成为生命体验的自然流露。
吴镇的《游心竹素》之所以动人,不在于竹子的形态有多么逼真,而在于通过这些竹子,我们看到了一个真实而完整的灵魂——他超然但不孤傲,自适却不自恋,在“戏墨”的表象下,是对艺术与生命的极致真诚。这种通过简单题材传递深刻生命体验的能力,正是中国文人画最珍贵的传统,也是吴镇竹画历经七百年仍能打动观者的根本原因。
吴镇《 游心竹素 》册,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尺寸:34.3×44.3厘米
梅道人戏墨
野竹诗于后
涓涓多息水。拂拂最宜山。吁嗟此君子。得地不容闲。梅华戏墨也。
我爱晚风清。新篁动清节。呺呺空洞子。抱此岁寒叶。相对两忘言。只可自怡悦。惜我鄙吝才。幽闲养其拙。野服支扶留。时苔上(原脱一字)屧。夕阳欲下山。林间已新月。梅华道人戏墨。
众木摇落时。此君特苍然。节直心愈空。抱独全其天。梅老云。

媚媚春前花。搦搦风前柳。独有此君子。可为岁寒友。梅华道人戏墨。
缅怀潇湘江。千里遥相忆。何当写一枝。与子期深密。梅华道人戏墨。
梅华道人墨戏
叶叶舞清风。梢梢泻白雨。此怀谁其赏。山中有巢许。梅华老朽戏墨。
写竹之真。初以墨戏。然陶写情性。终胜别用心也。行可索作。余老朽。亦嗜此已五十年矣。尚未得一笔中程。此无他。亦进之无力故也。公其勉力。久久能与笔墨相忘。方信此语不虚也。梅老缪谈。
日日行青山。青竹不可留。可怜东风中。桃李多春愁。梅华老戏墨。至正戊子(公元一三四八年)秋。
梅华道人墨戏
日日对此君。攀挹非细故。为问辕下驹。何如辙中鲋。梅老戏云。
蓊蔚为难。所以用力也。行可意为如何。梅老戏语也。
梅华道人戏墨
梅华道人戏墨
野竹野竹绝可爱
枝叶扶疏有真态
生平率写忘崄巇
走壁悬崖穿石□
虚名抱节山之阿
清风白雨聊婆娑
寒梢千尺将如何
渭川淇澳风烟多
七十翁梅老戏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