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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势磅礴！气韵流畅！气冲霄汉！

一口气看完《杜甫·大河之子》的演出视频，心中油然而生满腔浩然正气！气宇轩昂的杜甫，迈着沉重而又坚定的步伐，向我们走来；气冲斗牛的滔滔黄河水，在诗人身旁奔腾而过，发出声声怒吼；气势恢宏的历史画卷，一页页展开，映入眼帘的是黎民苍生在贫困与战争中的挣扎，回响耳边的是诗人杜甫在灾难与悲苦中的呼号！整场戏演下来两个多小时，浑然一体，荡气回肠，令人“感时花溅泪”，“凭轩涕泗流”。

河南，地处中国中东部，素有“九州腹地、十省通衢”之美称。华夏历史上，最早的文字甲骨文发现于此，18个朝代的首都辉煌于此，精美的文物留存于此，丰富的故事植根于此，这些都见证着中华文明的发展进程。河南的文化名人也很多，思想家老子、庄子、韩非子，诗人高适、杜甫、白居易，医圣张仲景，画家吴道子，科学家张衡，抗金名将岳飞，等等。所有这些，只要能从中选取一个切入点，深入挖掘，就值得大书特书——因为厚重河南的每一个文化符号，都如同一束束浪花，与中华文明奔腾不息的河流紧密相连，有着特殊的历史意义和文化价值。

杜甫，生于巩县（今河南巩义），唐代著名诗人，被后世尊称为“诗圣”，其诗被称为“诗史”。杜甫的伟大，不仅在于他的文学成就极高，是一座巍巍山峰，更在于他的人格魅力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被认为是中华民族文人品格的一个楷模。所以，本剧扣准了这个点，把诗人的个人抱负和家国情怀紧密结合起来，既能突出诗人颠沛流离的生命历程，又可以通过杜甫的视角，把唐朝由盛及衰的广阔历史展现出来。

值得庆幸的是，杜甫一路走一路歌，一生共创作了1500余首诗歌，是一位高产的作家，而且他的诗内容广泛，涵盖了社会、历史、政治、家庭等多个侧面，这就为戏剧创作者提供了很好的素材。杜甫用他的如椽巨笔深刻而凝练地揭示出当时的社会不公和政治的腐败黑暗，表达出对劳苦大众的深切同情与关怀，整部剧以此为立足点，思想价值尤为突出，放在今天，甚至未来，都永不过时。

杜甫生于712年，卒于770年，既经历了唐代上升时期的开元盛世，也遭受了国势走向衰微的安史之乱。从家国层面而言，他亲眼目睹了当时尖锐的社会矛盾，统治阶级与黎民百姓、统治阶级内部、中央政府与地方割据势力的冲突；从个人层面而言，出身于官宦之家，其生活经历也颇为丰富，在河南郾城看过公孙大娘舞剑，在洛阳岐王宅里听过李龟年唱歌，在邙山的庙里看过吴道子的绘画，参加过科举考试，游历过祖国山河。这么庞杂的事迹，在舞台上该如何展现呢？这就需要编剧从杜甫不同阶段的生活经历中，捕捉突出的“点”来进行剪裁并穿针引线，既有整体勾勒，又能有所侧重，把戏剧冲突融入其中，充分展现人物的精神内核。

全剧共分四场，分别为“大河之民”“大河之都”“大河之魂”与“大河之子”，起、承、转、合，可谓环环相扣，贯穿了青年杜甫到老年杜甫的生命历程。

“大河之民”表现诗人体察民情，深味百姓之难，聚焦于“一株麦穗”，形象而艺术地凝聚了无数农人耕种田地的血和泪；“大河之都”重点描绘诗人经历战乱，叹息百姓征战之苦，以一幕“车辚辚马萧萧出征图”来展现亲人生离死别的悲惨景象，令人动容；“大河之魂”是全剧的高潮，歌颂诗人堪破生死，愿以热血荐轩辕的豪气与胆气，杜甫的临危不惧和郑武的以死明志，可谓感天撼地；“大河之子”是延伸，诗人全力为民疾呼，留下英名永流传，这激荡的黄河水便是明证。四场戏，紧紧围绕着“诗人梦”“家国情”来选材，剪切，使杜甫忧国忧民的核心思想得以贯穿，节奏紧凑，一气呵成。

特别值得关注的是，全剧前面加了个序幕，把老年杜甫的形象，一下子推到了观众的面前。先是一人高呼：“官军收复蓟北了——”，然后众人齐呼：“官军收复蓟北了——”，接着，杜甫宽袍素衣亮相，吟唱：“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这一段加的特别好，先声夺人。我们大家都知道，现实主义诗人杜甫的诗风沉郁顿挫，以“三吏”“三别”著称，其悲悯苍生、嫉恶如仇的性格特别鲜明。以至于我们一想到杜甫，往往是眉头紧锁、仰天长叹的形象，而序幕拉起，把杜甫欣喜若狂、个性张扬的一面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一下子将整个剧情的基调提升了上去，这种情感释放后的高亢，很有感染力，也让整出戏充满了张力。

本剧的序幕，有杜甫的一段独白：“我好像听到了黄河的浪涛声，它静静地流淌在苍茫的黄土原上，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张开她的双臂，哺育了她的千村万落。”紧接着就是全剧的主旋律合唱：“黄河水，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河水滔滔如歌如泣，苦难神州汇流成诗。”本剧四场戏，就是按照青年杜甫到年老杜甫的时间顺序，以“苦难神州汇流成诗”中的“诗”来贯穿的。

首场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抒少小报国之志；次场的“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哀民生之多艰；第三场的《饮中八仙歌》回答了“何为长安”，意气飞扬；第四场的《石壕吏》悲戚哀怨，催人泪下。当然，其中还穿插了不少杜甫别的诗词，这些诗歌如此完美地融入到故事的情境之中，显得自然而贴切，鲜活而有力。

除了恢弘的主题曲和连贯的杜甫诗之外，还不时出现一位口称“奉天承运，大唐皇帝诏曰……” 的宣诏者，把杜甫生活的各个时间段连接了起来，使得故事的层次结构更加清晰。

冲突是戏剧的生命。在这部剧中，矛盾冲突出现出多个角度和多个层次。在一次次冲突中，中心人物杜甫的形象，愈发高大起来。

农人经过了辛勤的劳作，获得了大丰收，好不好呢？好！但是为什么丰收之后，百姓的生活还如此艰难呢？这是社会的不公！和平时期，平凡的日子过的清苦；征战时期，动荡的时光过的煎熬，古来征战，几人能回？兴，百姓苦，战，百姓苦！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岂能为权贵写违心之作，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数尝寇乱，挺节无所污。”叛军攻城略地，残害生灵，即使自己被俘，岂能为威武所屈，弯下自己挺直的膝盖？这不正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真实写照吗？所以，在我看来，这部剧的主要矛盾冲突，就是黑暗现实与崇高理想之间的矛盾冲突，就是当时的政治腐败与诗人的光辉人格之间的矛盾冲突。诗人杜甫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基于深切的责任感和对人间万物深厚的爱啊！面对朝廷同僚明哲保身的做法，甚至对自己攻击嘲笑的态度，杜甫的做法是挺身而出，无所畏惧，勇于上谏，直抒胸臆，“虽千万人，吾往矣”，气魄何其豪迈，又何其悲壮！

剧中的主角杜甫，由青年至老年，时间跨度很大，对于不同时期、不同经历、不同心态，演员表演拿捏的非常到位。大段的演唱，深情的吟诵，以及一系列的“作”功，都有非常扎实的根底。演员入了戏，观众也跟着入戏，动情处，表演者目光如炬，观赏者热泪盈眶，哽咽难抑。剧中郑武的角色设置，可谓别具匠心。他与杜甫两相应和，既是衬托，也是对比。主角杜甫能在台上熠熠生辉，郑武的托举，功不可没。两人先是义结金兰，惺惺相惜；随后在叛军面前，一个傲骨，一个屈膝；紧接的是郑武在杜甫人格魅力的感召下，洗心革面，以死明志；最后，郑武在虚幻的世界与杜甫对答，推动杜甫思想的进一步深入发展。整部戏，为什么好看？就是在这样跌宕起伏的情节中一步步推动的。我曾经设想，如果郑武，仅仅作为一个强权下的软骨头的对立形象存在而不发生改变，那么人物的多层次和复杂性就会大打折扣，分量也会轻很多。

这部剧为何给人以大气磅礴、荡气回肠的强烈震撼力？其中，可圈可点的地方很多，角色典型，配乐浑厚，舞美精致，而且完美地统一，充分展现了舞台艺术的魅力。我摘取其中虚实相生与繁简相宜的例子谈谈我的感受。

为表现百姓征战之苦，第四场中杜甫祭奠阵亡的二郎、三郎一节，虚实手法令人难忘。朦胧中，杜甫看到二郎、三郎的魂魄归来，对着父母诉说自己的思念之情，阴阳相隔，生与死的问答，何其悲戚！五郎被抓，远在边关，他的新婚妻子正抱着婴孩，盼着丈夫能平安归来，此时，一身戎装的五郎恍惚现身，似在梦里与妻儿相见。一家人同在舞台，男丁死的死，散的散，父母年迈无依，婴孩嗷嗷待哺，儿媳又要被如狼似虎的小吏抓丁。杜甫心潮起伏，悲不自胜。这一幕多人演唱，每一环都令人唏嘘。虚实相生的手法，近些年在舞台上多有运用展现，但能在剧中衔接、铺排得如此精巧，确实需要编导有非凡的功力。

戏剧舞台，是凝练的艺术。能展现人物形象的，尽可能繁；至于细枝末节，则能简就简。举一例，第四场中“麻鞋见天子”一节，朝臣唯唯诺诺，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三言两语，即可带过。杜甫为民疾呼，直言上谏，慷慨激昂，声动天地，则繁。原本想皇帝老儿出了场，面对杜甫的慷慨陈词，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呢？下面的简，堪称妙不可言。第一，皇帝没出场，显示了帝王的矜持和尊贵，也显示了王权对小小拾遗的不屑与轻蔑；第二，此刻马上有人登了场，原来是传诏官，对杜甫直接呵斥，并贬官远调。这繁与简，仔细咂摸，令人回味啊！

本剧的群演，可不是一般的出彩，它涵盖了很多的难以言说的情感，为烘托人物、推动情节、升华主题，都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农人一声“开镰了——”引出了农人收割的壮阔景象，这是黄河儿女赖以生存的土地啊，他们洒下汗水，他们勤劳艰辛，但他们依旧贫穷！士卒一声“出征了——”引出多少亲人牵衣顿足拦道哭啊，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像木偶一样地被牵引着机械地行进、行进。即使是演叛军的一众人等，在杜甫盛赞长安之美时，都身不由已地动容、钦羡、沉醉，这种反衬，无疑，会使杜甫的形象更加高大！

说说我最喜欢的一段戏吧，那就非“何为长安”莫属。在叛军的嚣张气焰笼罩下，杜甫一句“拿酒来——”刺破压抑与沉闷，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神采飞扬、一身傲骨的杜甫。他一字字一句句的《饮中八仙歌》描摹出盛唐气象中的风流人物，他们个个栩栩如生，旷达纵逸，把杜甫心中的长安描摹的如同天堂，那是杜甫心中的理想世界！随后的一段道白更是直击心底：“这里有最好的诗人，最好的画家，有最好的书法家，最好的乐师，最动人的女子，最漂亮的歌舞，长安成就了他们，他们成就了长安。人城辉映，灿若星河，百年风流，天下之中！——如今都没有了，都没有了，再也看不到了！”我看到这里，泪水是夺眶而出的！这种冲天的豪气，这种深切的悲哀，只有随后的一曲“黄河水，黄土地”能托得住！一个大义凛然，勇于舍生取义的杜甫形象，站立在那里，仿佛是一座丰碑，永远值得后人来膜拜！

再说说一些细节，可见看出剧组人员是如何精益求精地打造这一经典剧目的。试举几例。其一，石壕村的乡亲为路过的杜甫捧出“黄河水”，甘甜，沁人心脾。这黄河水就是这样养育着这方土地上的人们！还有小小的道具“麦穗”，承载着多少农人的血汗，又承载着他们的多少希望！其二，簪子，生活困窘之时杜甫要与妻儿一起去卖簪子的伏笔，带出来幺儿饿死之后杜甫长叹“乌木簪子卖——”的照应，令人唏嘘。其三，石壕村的老伯迫不得已送二郎、三郎当兵时，跺跺脚说：“走时是个兵，回来咱当将军！”但最后等来的是什么呢？家破人亡之时，婴儿的笑声，让老伯又萌生出对未来的新生活一点点、一点点的希望。多么淳朴又坚韧的百姓啊，他们所求甚少，但他们经受的苦难却是没有穷尽的！

总之，这部《杜甫·大河之子》堪称是一部豫剧的经典之作，它立足于河南本土文化，精心构思，精雕细琢，整部剧一气呵成，将诗人杜甫的诗歌“戏剧化”，同时将剧中人物的命运“史诗化”，为观众带来了不同凡响的艺术享受！非常惊艳！荡人魂魄！

江月，本名孙利民，中学语文教师，“江月之声”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