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正非:“华为什么都不会剩下,就剩下管理。”

整理《中国企业家》记者 闫俊文

编辑|何伊凡 见习|李原

头图来源|受访者

今年以来,不少车圈大佬接连不断到访华为总部,拜会任正非,他们中有小鹏汽车董事长何小鹏、理想汽车董事长李想、广汽集团董事长冯兴亚、长安集团董事长朱华荣以及奇瑞汽车董事长尹同跃等。

华为再三重申“不造车”,为什么车圈老板要纷纷涌向华为呢?

除了华为本身过硬的技术能力,比如智驾系统、软硬一体等能力可以赋能车企之外,这些企业家在与任正非的交流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公司治理(管理)”。在这两年,包括理想汽车在内,已经有数家明星创业公司提出,在学习华为的公司管理,学习华为IPD变革等等。

IPD(集成产品开发)变革开始于1999年,IPD变革的核心理念是从技术驱动到市场驱动,把产品研发当作一项投资来管理。

任正非多次强调,华为的工程师要做工程商人,做的东西要有人买,有钱赚。企业的一切经营活动都要围绕商业目标,产品投资要从技术导向转向以客户需求为导向,才能最终实现商业成功。

除了IPD变革,华为还进行了ISC(集成供应链)、LTC(从线索到回款)、GSC(集成全球供应链)等等流程变革。

《常变与长青:通过变革构建华为组织级能力》详细记录了华为的各个阶段重大变革,作者郭平于1988年加入华为,曾任华为流程与IT管理部总裁、华为终端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公司轮值CEO、轮值董事长等职务,现任华为公司监事会主席。

当然,变革是因时因地的,在公司的不同阶段,管理的变革重点、内容也是不一样的。比如在华为创业初期,变革主要解决的是思想统一问题,这也是1995年,华为便开始起草《华为基本法》的出发点。到了2000年前后,成长的华为需要构建更完备的组织能力,这一时期的变革则是以IPD、ISC(集成供应链)等流程变革为主。

到了2010年代,愈发强大的华为进入了全球化扩张时期。华为进行了IFS(集成财经)国际化财务变革、LTC销售流程变革,更建立了轮值CEO制度,培养高层的集体决策能力,最终构建了华为的世界级企业能力。

在“流程-组织-IT”持续的三环联动下,华为也抓住了2015年前后云原生、云服务的产业爆发机会,并对自身进行了数字化改造,将过去积累的IT能力以服务化的方式,沉淀在华为的HIS数字平台上,成为可复用、可组合的“积木块”。这也帮助华为能不断在终端、造车、通信,乃至建立鸿蒙系统等重大创新中有所作为。

从跟随海外巨头,到成为全球创新的引领者,华为以管理变革(IPD/ISC/IFS/LTC)构建组织能力,以技术创新(芯片/鸿蒙/5G)打造核心竞争力,以组织变革提升响应速度,最终形成“业务发展、管理变革、技术升级”的良性循环。

郭平在书中提及,他曾问过任正非,未来华为会留下什么?任正非说:“华为什么都不会剩下,就剩下管理。因为所有产品都会过时,管理者也会更替,而管理体系会不断传承。

为什么管理这么重要?

郭平认为,在激烈的行业竞争中,企业缩小规模,就会失去竞争力;扩大规模,不能有效管理,又会面临死亡。只有加强管理与服务,在这条不归路上,才有生存的基础。

以下为郭平在《常变与长青:通过变革构建华为组织级能力》的部分观点,供读者参考:
1.企业家思考的首要问题是如何从偶然成功走向必然的长期发展。
2.在技术迭代越来越快速、网络结构越来越复杂的时代,客户选的是什么?是公司——一个能够持久生存,为他们长期提供服务的公司。
3.对华为来说,抓住了战略机会,花多少钱都是胜利;抓不住战略机会,不花钱也是死亡。
4.变革就是助力业务“过河”,企业通过变革构建起管理体系,也就是构建起通往“彼岸”的船和桥。
5.变革要从实用的目的出发,达到适用的目的;要抓主干,解决结构性问题,不能在细节上“绣花”,追求完美。
6.华为始终根植于ICT技术,鼓励“先开一枪,再放一炮”,即先投入较少资源,进行小范围试错。一旦确定方向,就用范佛里特弹药量(不计成本投入弹药量)进行饱和攻击,实现新技术的突破。
坚定变革,不惜僵化学习

贯穿华为历次重大变革的一个关键词是“学习”。向领先的大公司学习,向行业同行学习,不避讳媒体报道指出的缺点。总之,抓住一切机会学习、改进。

1987年华为刚刚成立的草莽阶段,开始没有管理流程。产品不用立项,拍脑门就能上马,采购和售后更是一团乱,但彼时年年翻番的业绩与高速发展,掩盖了这些问题。

发展中的华为为了解决管理问题,先是引入日本的QCC(品管圈),提出“小改进,大奖励”,试图理顺每道工序、每个流程。后来华为还引入了美国的CIMS、国际ISO 9000认证以及MRP II等标准工具,推行企业资源管理系统,但都效果不佳。

1997年底,任正非带领华为高层团队访问了美国休斯公司、IBM、贝尔实验室与惠普公司。IBM副总裁给华为团队一本书,书中介绍了PACE(产品及周期优化,即IPD的雏形),华为如获至宝,一下子买回几百本,准备自学以进行研发变革。但折腾了几个月,还是没什么效果。

这时候,华为明白了“没有办法抓住头发把自己提起来,单靠自己进行变革,克服不了已有的局限性和阻力,根本改不下去”。

1998年,华为决定正式聘请IBM顾问帮助变革。当时华为面临的情况比较复杂:第一款自研程控交换机HJD48获得成功,随后的JK1000却遭遇了失败。之后的数字程控交换机C&C08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成为公司的标志性产品,同期开发的数字程控用户交换机EAST 8000又惨遭失败。

彼时,华为产品开发的平均周期为22个月,其中需要花7个月来排除产品质量问题。相比之下,IBM是以周来计算产品开发周期,这个周期中还包含测试后投产的时间。

产品只能偶然地成功,给华为的发展带来了很大的不确定性。郭平在书中明确提到:“企业家思考的首要问题是如何从偶然成功走向必然的长期发展。”

IBM帮助华为完成了IPD变革,这个过程中,任正非提出“先僵化、后优化、再固化”的指导原则,并在IPD变革中始终贯彻。他把IBM的管理体系比作“美国鞋”,要求华为员工要不惜“僵化”地学习,坚定不移地“穿美国鞋”,如果不合脚就“削足适履”。

这样“僵化”了3~5年之后,华为真正建立了基础管理能力,又亲身按这套方法进行产品开发。2003年,华为全面推行IPD。到2007年,华为研发项目平均周期缩短了36%,产品故障率由10.4%下降到0.3%。

IPD管理体系让华为摆脱了对个人的产品开发依赖,实现了可预期、可重复管理。这也让华为几万人的研发队伍,无论代码量多大、开发难度多高,都能按流程有序开展工作。

IPD变革之后,华为又陆续进行了财务、供应链以及销售等领域的变革。同时,华为不断与行业领先的公司合作,借鉴行业最先进的实践。比如在“财务四统一”变革项目中,华为和毕马威(KPMG)合作,统一流程、统一制度、统一监控、统一编码,将国内33个办事处的财务进行统一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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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IPD、ISC(集成供应链)和“财务四统一”的基础上,2004年,华为请美世(Mercer)顾问公司帮助评估和设计华为的组织体系。后来,华为成立了EMT(经营管理团队),作为公司经营和客户满意度的最高责任机构。在EMT运作期间,华为建立了轮值制度,这也为后来的轮值CEO和轮值董事长制度打下了基础。

不过,华为的变革从不是随意展开的。郭平在书里强调:变革始终要围绕“多打粮食,增加土地肥力,提升一线作战能力,保障公司有效增长”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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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感:抓不住战略机会,不花钱也是死亡

没有哪家公司像华为一样如此喜欢强调危机感。按照郭平的逻辑,伴随着“危机”而生的是“变革”,“华为喜欢用鲜活的方式向主管和员工传递危机,让大家意识到变革已经刻不容缓”。

郭平回忆,在华为发展好的时候,任正非总是强调华为有很多问题,不变革就会走向灭亡,要让大家感受到“冬天”的寒冷。“华为真正遇到困境,他反倒每天跟我们谈愿景、谈未来。”

这种危机感贯穿着华为的成长和变革历程,不管是倒逼也好,主动制造也罢,处于竞争之中的商业主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危机。

创业初期,华为以代理起家,销售是其核心能力。但销售过度依赖“草莽英雄”,也埋下了隐患,一旦销售明星离开,就会给企业带来巨大损失。

为了解决怎么把明星员工的能力转换为公司的销售能力,1996年,华为发起了“市场部大辞职”。华为借此建立了专业的销售队伍,同时着手建立组织级的销售能力。华为也很早便建立了轮岗制度,销售人员不能长期在一个省份或直辖市工作,每隔几年就轮岗。轮岗前,上一任要带着继任者逐个拜访主要客户并进行交接,确保华为在当地的销售能力不会随着人员的调离而削弱。

任正非认为客户关系有三层:组织客户关系、关键客户关系和普遍客户关系。在技术迭代越来越快速、网络结构越来越复杂的时代,客户选的是什么?是公司——一个能够持久生存,为他们长期提供服务的公司。

郭平说,企业从诞生之日起就面临着死亡,企业家终其一生的使命是实现企业永续经营。要实现企业长期有效增长,企业家就要在关键决策区做出正确的业务决策。

郭平曾担任华为财经委员会主任,他说:当华为确定了一个战略机会,财经委员会要敢于用投资的方式把千军万马压上去。不仅仅是人力,各种资源都要配置到位,冲上去、撕开它,纵向发展、横向扩张。“对华为来说,抓住了战略机会,花多少钱都是胜利;抓不住战略机会,不花钱也是死亡。”

IBM顾问形容,高速发展时期的企业变革就像给飞驰中的汽车换轮胎。唯一成功的方式就是大家都不能坐在车上,而是要积极参与其中,一起用肩膀扛着车,在奔跑中换上最好的轮胎。企业家为了发起变革,常会主动营造危机,把危机作为变革的催化剂,让变革更容易进行。

郭平举例,2014年,华为供应链存在很多短板,内部嘲笑“信息流还跑不过实物流”。为此,华为召集全球100多个代表处的相关主管,回到深圳参加一场别开生面的仓库大会:分包商仓库里,价值上千万美元的物料堆积如山,物料包装陈旧、遍布灰尘,许多都已不可再用,有些已经过期三四年;公司每年要为这些废、旧物料继续支付高额仓储费。

郭平提到,华为通过仓库大会,让研发人员直面了自己的失误,也由此建立了变革试点容错机制,允许试点部门出现阶段性问题。在这背后,变革当中尤为重要的是文化护航。

郭平说:“流程的生命力,不在于条款的完美,而在于组织成员是否愿意用它解决问题。”通过“高压推进+容错兜底”的制度,华为逐步让流程变革从被动执行转变为主动认同。

变革的“七个反对”

变革的本质是改变人的观念、意识和行为,而不仅仅是优化一套流程、调整一个组织或上线一个IT系统,改变的是业务运作模式和决策机制,这些都与人强相关。

“不换思想就换人。”这是任正非在华为IPD变革中一直强调的。为了打破变革中的人性难题,任正非也总结出了“七个反对”,华为不能因短期救急或受益,而做长期后悔的事;不能一边救今天的火,一边埋明天的雷。

这七个反对是:第一,反对完美主义。变革要从实用的目的出发,达到适用的目的;要抓主干,解决结构性问题,不能在细节上“绣花”,追求完美。

郭平说:“如果变革太僵化,太追求完美,就会面临非常大的阻力,要在妥协中前进。华为在推行各种制度的时候,只要在大的环节想明白,就去试点,在推行中慢慢优化。

第二,反对繁琐哲学。公司的使命是实现商业成功,管理就是要简单化,不能让流程繁琐、组织冗余,更不能画蛇添足。这样会延误作业时间,造成变革的高成本。

第三,反对盲目创新。企业最需要坚守的往往是一些朴素的基本原理,企业需要做的更多的是“削足适履”。任正非明确提出要求:“如果提上来的干部随意推翻过去的流程,要立即免职。避免管理出现大的震荡,造成高成本。”

第四,反对没有全局效益提升的局部优化。华为强调,要追求有质量的增长,而不是零风险的增长。在变革过程中,要警惕从某个部门的局部利益或者流程中的某个环节出发,追求局部最优。

第五,反对没有全局观的干部主导变革。IPD变革项目经理由研发部高层领导担任,LTC变革项目经理是当时最年轻的地区部总裁,ISC、IFS变革项目经理也是在多个岗位历练后才负责变革工作。

第六,反对没有业务实践经验的人参加变革。公司视变革为一项投资,把变革项目作为人才培养的平台,要选拔高潜质的员工到变革项目中工作。他们与顾问一起工作,不断学习进步,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绝佳的能力提升机会。

第七,反对没有充分论证的流程进入实用。从IPD变革以来,华为一直坚持先试点再推行的原则。通过试点,能够发现并改进流程和方案中的不足,让流程和方案更适应业务的需要。通过推行,让业务运作发生改变,实现变革价值。

对于深陷组织惯性、协同低效的企业而言,华为在变革中成长为世界领先的科技公司,犹如一面镜子,告诉企业领导者:真正的长青不是拒绝变化,而是将变化转化为可复制、可迭代的流程能力。郭平也用华为的实践证明:流程变革或许会经历短暂的不适,却是企业长青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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