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8夜


名著走读|04

 想象的黄帝陵与翻造的古街道

文 / 凤梨

斯诺黎明前就坐着东北军的军用卡车离开了西安,我估摸着比他能多睡三个小时,退完房去回民街马洪吃碗告别的泡馍,等软馍、厚汤、爽利的糖蒜下了肚,这才算有了北上的底气。

如果我们把斯诺这趟西行分个段,那么北京到西安算第一段,西安到保安算第二段,保安到红军西征前线就算第三段。今天开始第二段。走,追他去!

“一小时以后,我们摆渡过了渭河,在这个肥沃的渭河流域,孔子的祖先、肤色发黑的野蛮的人发展了他们的稻米文化,形成了今天在中国农村的民间神话里仍是一股力量的一些传说。”(斯诺《红星照耀中国》)

现在选择公路自驾,西安到保安有两条高速最方便,一条是包茂高速,一条是延西高速。

斯诺自然没得选,只有一条公路,但有意思的是,【延西高速】基本就是沿着斯诺走过的那条老路来铺设的,穿越时空的路线完美重叠。

和所有来华的中国通一样,斯诺对中国的兴趣最初来自对与自身文化迥异的古典中国的迷恋。这一点在他接触了左翼知识分子之后发生了变化,但真正的蜕变还要等到西行归来。

此时的斯诺在旅途的开端,首先想到的依然是似是而非的久远历史。

“对于一个中国旅客来说,在这条从西安府北去的大道上,每走一里路都会勾起他对本民族丰富多彩的绚烂历史的回忆。”(斯诺《红星照耀中国》)

陕西历史悠久自不必说,但斯诺紧接着把秦始皇的出生地张冠李戴,安置在了他此行记录在书里的第一站“宗蒲县”。

不光张冠李戴,我敢跟你打赌,“宗蒲县”任你翻遍中国地名大全,也找不到在哪儿。

其实我也是直到到了“宗蒲县”,和本地人聊天时候才确信,他们口中的“总蒲先”,实际是老地图上西安往保安路上的“中部县”,斯诺他们当时肯定因为口音问题记错了名字。

等翻译者根据斯诺的标音再二次音译回来,就彻底看不懂了。

凤梨:想象的黄帝陵与翻造的古街道 | 我的名著故事

人文社董乐山版翻译是“宗蒲县”,好歹声音差不离,长江文艺王涛翻译版则更夸张,他搞不懂宗蒲在哪儿,干脆把“宗”字删掉,爽性变成了100公里开外的“蒲城县”。

“中部县”现在最出名的产业是黄帝陵旅游,就因为这,连县名都干脆改成了“黄陵县”,每年官方都有隆重的祭祀活动。

从市政基础设施和市容市貌看,旅游带动县城发展还是很明显的。而且黄帝陵的创意还真不是当地政府拍脑门想出来的,唐代臧希让做官主管这块地方,把皇帝祭祀纳入国家仪式,他就是始作俑者。

当然,认定并祭祀黄帝陵,在政治和经济上效益都比较明显,但史实考证争议就大了。北大历史学者辛德勇干脆破口大骂唐人臧希让是“肮脏不堪而又没有文化的武夫”。

斯诺不知道是不是也听说了一点黄帝陵的事,然后把始皇帝和黄帝的生死大事杂糅到一起去了,毕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更何况反正都是huang帝。

黄帝陵虚无缥缈,但黄陵县的老城却是实实在在。当地人称老城为上城,我到了才知道上城是什么意思,因为整座城都在陡坡上,必须一路往上爬。

我去的时候“上城”的主街路口被蓝铁皮封起来了,整座城都在“保护性改造”(如图)。街口有位抱着小孙子的大爷,我上前打听废墟里还有什么老建筑,大爷说老早都拆没了。

正感慨间,大爷的爸爸回来了,看我对老城感兴趣,又听说我是教书的,这位80岁的老爷子来了兴致,如数家珍地讲起老城的各色建筑,一样样指给我,哪里原先是文庙和城隍庙,哪里曾经是老爷庙(关帝庙),哪里曾经是衙署,哪里曾经是监狱,是学堂。难为老爷子连说带比划,我基本都听懂了。后来回宾馆查县志,和老爷子说的竟丝毫不差。

“这条路就是老城的中轴线,你站那里原来有个城门(或者是牌楼,我没听清,看比划是这个意思),jing de 你知道吗?唐朝的。”

“什么?”

“贴门上的那个”

“哦!尉迟敬德!”

“对,就是,街门上的字传说就是他提写的。”

“啊,写的什么?”

大爷顿了顿,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我掌心上,一个字一个字写道:橋、山、攬、勝。

手一缩,心头一紧,不由得向街口望去。对着看不见的城门,我又想起了斯诺的话:

对于一个中国旅客来说,在这条从西安府北去的大道上,每走一里路都会勾起他对本民族丰富多彩的绚烂历史的回忆。

2024.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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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