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性的现象,从宏观的宇宙星系到微观的分子,无处不在,手性揭示了世界根本性的奥秘,支配了物质设计的底层规律,由此衍生出的绚丽多彩的生命现象,却建立在这种对称性的偏爱或破缺之上
蓝宇
郑州大学化学学院 教授 博士生导师
镜里拈花影伴斜,
左右相逢似本家。
莫道微观无大象,
手性开出万般花。
非常荣幸能够向大家分享微观世界中,手性的对称与偏爱。
今天的演讲,我想从妊娠反应谈起。
大家应该了解妊娠反应吧?对,就是很大一部分孕妇,在怀孕的前三个月,会有激烈的恶心、呕吐、情绪波动的症状。
大家一定奇怪,你是一个研究化学的,为什么演讲开始,跟我们聊起妇产科的问题呢?
下面听我慢慢道来。
在上个世纪60年代初的欧洲,很多孕妇因为剧烈的妊娠反应,而服用一种特效药,叫做沙利度胺。抑制妊娠反应,对这些孕妇来说是一个伟大的福音,沙利度胺的镇静作用,能够很好地缓解妊娠反应,受到广大孕妇的追捧。当时的沙利度胺被冠以“反应停”的名字。
但是在这福利背后,是一场惊天的悲剧。
当时的欧洲,随着“反应停”药物的大量使用,新生儿畸形出现的比率,突然大幅度升高。这些畸形的婴儿,都有共同的特征,没有胳膊,没有腿,而手和脚,是直接连在身体上的,如同海豹的肢体,因此被称为“海豹肢畸形儿”。
仅仅四年多的时间,世界范围内诞生了约1.2万名畸形的“海豹儿”,这就是“反应停”的惨剧。
后来经过科学研究发现,沙利度胺有两种不同的结构,其中一种R构型具有镇静的作用,但与之为镜像关系的S构型,对胚胎有很强的致畸作用,“反应停”也就被停止使用了。
与之相似的另一个例子是除草剂——异丙甲草胺,它的S构型具有非常强的除草性能,而与之为镜像关系的R构型,不仅没有除草性能,还会导致生物的突变。
过去每年市场上投放的两千万吨产品中,近一半是无效而且有害的R构型,成为环境的负担。
近年来通过手性合成技术,化学工作者成功实现了只生产高活性的S构型异丙甲草胺,这一转变在十年间,减少了约1亿吨R构型废物的排出,让农药在保证农业生产的同时,大幅度降低了对生态环境的破坏。
那么为什么R结构和S结构,会产生如此不同的效应呢?这正是我们化学中重要的手性概念。
R代表右旋,S则与之为镜像对称的左旋,这个问题看似很复杂,其实一点也不简单,要理解这一点,我们不妨首先认识一下什么是手性。
各位朋友,不妨举起你的双手仔细观察,左手和右手有什么区别和联系呢?它们看似完全一样,对不对?但是它们互为镜像关系,但是无法完全重合,这正是手性最直观的体现,手性分子在结构上互为镜像,但是因为空间结构的不同,而无法完全重叠在一起。
在我们身边,手性实际上是一个老朋友,不信大家可以抬头看看星空,许多星云的旋臂,就像固定的螺旋。
我们再把视线收回来,去河边田间,看一看蜗牛和田螺,绝大多数都是向右旋转的。
这里可以悄悄告诉大家,蜗牛里边,右旋和左旋的比例大概是20000:1,所以,你要真能碰上一只向左旋壳的蜗牛,那太稀罕了,记得一定要跟大家分享这个好运。
这就是奇妙的手性,连宏观世界都逃不过它的规律,宏观上看得到的手性规律,往往都是源自微观世界里分子手性的放大和叠加。
我们生命活动中至关重要的蛋白质,就是由手性的氨基酸构建而成的超大的一个手性分子。
正是手性,在生命中留下了最初的印记,它最终也刻写在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那么人体内部的手性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构成蛋白质的氨基酸,和承载着遗传信息的DNA,都是手性分子,自然界有着固执的偏好,天然的氨基酸几乎都是左撇子的L型,而天然糖,则都是右撇子的D型。
俗话说得好,“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确保生命精准运行,一旦规则错乱,系统就会崩溃,就像科幻小说《674号公路》中,经历手性翻转的镜像人一样,无法吸收正常营养,只能依赖特定食物生存。
这并非纯属幻想,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真相,我们的人体,是一个高度的手性环境,分子的左手和右手,直接决定了生命的存续。
我们甚至能用鼻子直观感受到手性,比如柠檬烯,大家可以看到这两个结构,更像是镜像的双胞胎,但是一个散发着清香的柠檬的味道,另一个,却是醇厚的松木油味。
但是气味只是表象,在医药领域,手性直接关乎生死,许多药物分子,比如说我们之前所提及的“反应停”事件中,所涉及的沙利度胺,其右手版本是良药,而左手版本却是毒药。
在我们这个手性的身体里,方向不仅决定了气味,更决定了分子的真正使命。
在科学史上,手性现象被谁第一个发现的呢?对,就是他,法国微生物学家、化学家——路易斯·巴斯德。
说到他,大家最熟悉的可能就是我们在超市里买鲜牛奶的时候,很多人喜欢选择“巴氏消毒”的鲜牛奶,对,“巴氏消毒法”就是他发明的,同时他也是世界上发现和人工分离手性化合物的第一人,当然这次发现源于一个意外。
巴斯德的身份,我们介绍说他是微生物学家、化学家,其实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大家知道是什么吗?
他是一个酒鬼,非常喜欢喝酒,他在酿酒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酒石酸盐的晶体会在发酵过程中沉积,那么他在显微镜下可以看到,沉积的酒石酸盐晶体有两种不同的结构,巴斯德发现将这两种晶体分别溶解,其中一种可以让偏振光向左旋转,另一种能让偏振光向右旋转,说明它们都具有光学活性。
其实我想说的是,意外发现并不意外,而是来自敏锐的洞察力和耐心细致。
大家一定会追问了,手性是怎样产生的呢?
其实非常遗憾地告诉大家,手性的产生,至今为止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自然界中手性的产生,有三个假说,圆偏振光诱导假说、宇宙射线诱导假说,和随机涨落假说。

圆偏振光诱导假说,指的是太阳光经过地球磁场的影响之后,可能会形成偏振光,偏振光对手性物质产生选择性的分解,最终造成一种手性物质数量占优;
宇宙射线假说则认为,具有螺旋手性的宇宙射线进入大气后,所产生的次级粒子具有偏振光的性质,那么它可以作为一个手性源,不对称分解有机分子,从而引发手性失衡;
但是手性涨落假说,则是提出一种随机性的概念,该假说认为随着地球的演化,会产生一些随机手性的有机小分子,形成之初我们可以看到,这些有机小分子与它镜像含量是相等的,两种异构体的含量,会在外部刺激下,不断地起起伏伏,在平衡点附近发生涨落,而涨落到某一时刻,一些手性分子能够通过自催化来进行自我复制,从而实现了手性的放大,手性放大之后,就构成了我们当今的手性世界。
手性放大是一类有趣的化学反应,在此过程中,手性产物能够催化这个反应,进而生成与手性产物相同的新产物,新产物又可以作为催化剂继续催化反应,从而实现了放大。
这三个假说里边,实际上我最喜欢最后一个,也就是手性涨落假说。
其实我一直认为,自然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掷骰子。
手性分子的获取方式很多,比如说最原始的方式,通过显微镜对手性的晶体进行拆分,我们按照对称性,通过显微镜,用镊子就可以把手性晶体挑选出来,但是大家可以看到,这种拆分的效率一定是很低的。
那么对此进行改进之后,我们可以通过重结晶的方式获得手性分子。外消旋的饱和溶液里边,两种构型 R和S数量相同,那么我在里边加入R型晶种之后,对溶液进行浓缩之后,就可以得到R型的晶体,而如果我们加入S型的晶种进行浓缩,则可获得S型的晶体。
我们还可以通过手性色谱柱来进行快速的手性分离,在色谱柱里我们填充一些手性的填料,那么根据手性物质,在不同手性分子之间的吸附能力的不同,其中一种分子很快就流出体系,被洗脱掉,而另一种分子则在柱子上被保留了。
研究表明,我们可以通过合成化学的方法,对手性分子进行直接制备,非手性的分子使用手性催化剂,通过催化转化就可以构建手性分子。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2021年诺贝尔化学奖就授予了本杰明·李斯特和戴维·麦克米伦两位化学家,他们都是致力于开发手性催化剂,从而实现了手性分子的直接合成。
其实我们课题组也一直研究手性合成的相关理论,最近我们跟清华大学刘强教授课题组合作,通过理论计算对反应进行了设计,通过改变配体、溶剂、伴随金属,对手性的口袋进行精细的调节,从而实现了微差别亚胺的不对称氢化转化反应,最后我们还可以通过动力学拆分的方式,直接获得手性分子。
这里手性催化剂,与一种手性的底物结合速度较快,而与它的镜像结合速度较慢,利用这种速度差别,我们就使用催化剂通过催化转化的方式,将其中一种手性分子消耗掉得到产物,而另一种手性分子则被保留下来,从而实现了动力学的拆分。
我们这里采用“理实交融”的研究范式,最近我们与诺贝尔奖得主本杰明·李斯特教授合作,通过理论计算、设计并优化,成功指导了动力学拆分,实现将R型的环氧乙烷,到S型的环硫乙烷的转化,并保留了S型的环氧乙烷,最终产物的光学纯度已经提升到了99%以上。
如今我们对手性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运用手性为不同的学科服务。
手性科学在药物研发中的核心价值,在抗癌明星紫杉醇的合成历程中,体现得尤为深刻。
它最初从珍稀的红豆杉中提取,我们需要几千棵树,才能得到1公斤紫杉醇,价格昂贵,而且红豆杉生长非常缓慢,这个过程不可持续,这就催生了一个挑战,如何在实验时精准合成这个拥有11个手性中心的复杂分子。
1998年,北京大学杨震教授通过46步合成反应,首先完成了紫杉醇的全合成,而后,他的学生南方科技大学李闯创教授,将合成路线精简到了21步,实现了高效手性合成。
紫杉醇的合成之路告诉我们,这是一场跨越代际的科学接力,也是手性力量在现实中的最动人诠释。
2020年初新冠病毒肆虐,世卫组织很快将其列为国际关注的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在此关键时刻,是手性合成化学为抗击新冠提供了强力手段。
时任郑州大学副校长的常俊标教授,通过大量实验发现,他们之前用于治疗艾滋病的一线抗病毒药物——阿兹夫定,同样对于新冠病毒有着很好的抑制作用。
常俊标教授团队通过10步合成化学反应,从简单原料制备出具有抗新冠病毒功能的阿兹夫定分子。
在病毒肆虐的黑暗时刻,最亮的闪光来自中国科学家的头脑风暴。
药物分子的手性,决定了其生物的相互作用、安全性和疗效,那么过去十年,新批准的药物中,手性的药物占比超过了70%。
为了杜绝“反应停”事件再次发生,实际上学术界已经达成了一个普遍的共识,在生物体中,不同的对映体要作为不同化合物来慎重对待,比如说,左旋的甲状腺素钠是甲状腺激素,而右旋的甲状腺素钠是降血脂的良药。
另一个药物丙氧芬有两种对应体,右丙氧芬可以作为镇痛剂,而左丙氧芬则可以止咳。
将手性精准融入新材料的研发,同样能够带来性能的飞跃。
由于独特的不对称性,手性材料在排列的时候,往往表现出更高的规整度和更强的结晶倾向,这种内在的有序性,可以直接转化成材料卓越的性能,强度更高、耐热性更好、力学性能更优、电响应更快,例如强度堪比金属的手性高分子塑料,具有优异稳定性的手性保温材料,具有快速电响应性能的有机液晶材料,正在为我们开启一扇通往下一代高性能材料的大门。
我们认知理解和利用了手性,那么新时代下,手性科学将何去何从呢?
当下人工智能成为学术界的宠儿,我们将重新通过人工智能的方式,来思考手性中心如何构筑,以及手性化合物的作用。
在传统的化学研究中,我们往往基于试错的研究范式而获得最优的合成路线,但是这种研究范式往往周期长、成本高,对于手性合成来说,还面临着选择性难以调控这样一个关键的科学问题,因此急需智慧化的转型。
我们首先将理论和实验紧密结合,通过手性化学的知识,优化反应条件并筛选反应,我们获得大量数据之后,通过对数据的对比、挖掘与降维分析,建立了手性预测的智能模型,实现知识数据双驱动的手性化学合成。
在此之前,我们跟刘强教授合作的微差别亚胺不对称氢化反应中,我们发现,随着亚胺两侧的取代基相似性逐渐增加,手性识别的难度变得更大,如果依靠经验进行大量的筛选,会有成千上万组反应条件等待我们尝试,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因此我们使用机器学习的方法,搜集这类反应的数据,把它转化为机器能够读懂的语言,找到最优反应条件,实现微差别亚胺不对称氢化,大幅度提升了选择性,实现了智能优化,加速手性合成。
但是人工智能也并非万能的魔法,仍有很多认知的盲区,我们期待构建一个更加智能、可解释、协同演化、泛化能力更强的手性合成智能体,让看得见的选择性成为现实。
目前AI正在开启手性合成的新纪元,然而真正实现从数据中洞察选择性的那一步,还期待我们共同来努力。
回顾人类研究的历史,研究范式不断演进,从几千年前至今的,基于试错的实验科学,到数百年前至今的,推动人们认知革命的理论与计算科学,我们对于手性的理解也步步深入,今天我们正站在一个新的起点,实验与计算积累沉淀出了海量的数据,人工智能则赋予我们面对数据的一个全新视野,科学即将迈入智能驱动的数据时代。
手性这一自然界赋予我们神奇的力量,在这个即将开启的篇章里,将如何进一步演进?例如学术界还存在极大争议的镜像生命,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诞生吗?手性在医药、材料、信息等领域会带来哪些想象不到的突破?
我们怎样构建一个纯粹的手性分子,让它成为药物?我们哪些手性的分子能够跟人体更好的作用,让它起到更佳的疗效?我们怎么样来构建一个更加实用的,更加高性能的手性材料?这些都有待我们的探索。
实际上手性不仅关乎我们认知宇宙的起源,探索生命的奥秘,还关乎我们实际生产生活中的农业、食品安全、药品、环境保护等等,未来等待我们共同探索。
手性的现象,从宏观的宇宙星系到微观的分子,无处不在,手性揭示了世界根本性的奥秘,支配了物质设计的底层规律,由此衍生出的绚丽多彩的生命现象,却建立在这种对称性的偏爱或破缺之上,谢谢大家。
往/期/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