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精选

不涨价的和田二街

邓随新

十月的阳光，像刚出炉的烤包子冒着的热气，暖烘烘地漫过乌鲁木齐和田二街的砖墙。巷口卖酸奶的回族大姐掀开纱布，奶皮子颤巍巍的，凝脂般兜住了一秋的清凉。她舀起一勺，撒上金黄的葡萄干，白砂糖星星点点落下去——这动作重复了二十年，连糖粒落下的声音都透着熟稔。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烤包子师傅手中的面团，如同灵动的舞者，在案板上轻盈一跃，旋即被擀成圆润的薄片，包上鲜香的馅料，再捏出精致的花褶，最后俯身贴进滚烫的炉膛。不一会儿，烤包子的焦香便裹挟着热气，肆意地钻进人们的鼻孔，勾得人垂涎三尺。手工酸奶摊前，店家熟练地舀起一勺酸奶，那奶皮宛如凝脂，微微颤动，再撒上晶莹的葡萄干和雪白的砂糖，瞬间引得游客们纷纷驻足，眼中满是渴望。不远处，馕咖啡小店前，游客们排起了长队，队伍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上。有人举着刚做好的咖啡，一边轻轻嘬着，一边兴奋地跟同伴喊道：“这味儿太棒了，没白等！”

这条老街，如今成了乌鲁木齐最生动的表情。操着各路口音的游客挤在摊前，举着手机的手比举着吃食的手还要多。双节假期刚过，这条641米的老街，客流量近15万人次，较去年涨了六成。如今日均6万到8万的客流，让它成了新疆“顶流”。可奇怪的是，任凭人流如何汹涌，价目牌上的数字却像长在了那里——三块的烤包子，二十五的碎肉抓饭，五块的酸奶刨冰。这份固执，在当下“网红必涨价“的风气里，反倒成了最动人的风景。游客们愿意耐心排队，本地人也隔三差五地来解馋，没有丝毫“网红溢价”的担忧。

其实，这条街的魂，早在百年前就种下了。

1915年，和田商人的驼队摇着铃铛在此落脚。货栈建起来，住房盖起来，“和田街“三个字，从此烙进这座城市的肌理。民国时，42家商号、18种民族风味食肆挤在这条街上，县志里还留着“一锅抓饭半城香，三更灯火照市廛”的热闹。驼铃摇醒清晨，抓饭的香气飘到巷尾，三更天还有商户挑着灯算账。

可前些年，老街确实老了。斑驳的墙面留不住年轻人的脚步，新兴商圈的霓虹晃得人眼花。可老街也经历过落寞。新兴商圈像磁石般吸走年轻人，斑驳的墙面挽不住匆匆脚步。那些守着祖传配方的老师傅，望着日渐稀疏的食客，手里的擀面杖也显得沉了。直到“守旧创新“四个字点醒了这条街——不是推倒重来，而是像老匠人修补心爱的器物，这里添笔彩绘，那里加套座椅。橘色的阳伞像忽然绽放的花，开在灰扑扑的街面上；墙上的民族团结画作，让过往的行人都成了画中景。

转机来得巧妙。政府来了人，不是要大拆大建，倒像老中医把脉，开的方子温润——这里添几笔彩绘，那里加几套橘色座椅。斑马线画成了艾德莱斯绸的纹样，井盖上描着石榴图案。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精神。今年五一，百面手鼓齐鸣，六匹汗血宝马踏着鼓点走来。5.5万人挤在街口，看这条老街如何“逆生长”。日均客流从两三万飙升至七八万，广东来的小段左手拎着“一把抓”，右手举着酸奶刨冰，笑得见牙不见眼：“空气里都是烤馕和羊肉的香味，这趟来值了！”

努日曼抓饭店的库尔班师傅，正在店里忙活。他舀起金黄的抓饭，米粒油亮亮地反着光。“用的是阿克苏大米，“他语气里带着骄傲，“羊肉得是巴音布鲁克草原的。“有熟客打趣：“如今成名了，该涨价了吧？“他摇头：“味道变了，价钱变了，还是原来的和田二街吗？“这话让我想起街角卖“一把抓“的努尔艾力。他的烤包子总比别人多包一撮馅，炉火候得恰到好处。有游客劝他学别处搞“限量发售“，他眼睛一瞪：“饿着肚子排队的客人，我看着心疼。“这话传开，倒成了老街最好的广告。北京来的赵先生捧着抓饭感慨：“这碗里盛的，何止是米和肉，分明是一个时代的坚守。“

老街的热闹里，藏着更深的智慧。宽九米的街道，被巧妙地分成三部分——两侧各留出一人半宽的人行道给游客，中间让居民的车辆通行。橘色的临时护栏像条温柔的界线，隔开了喧嚣与宁静。这让人想起老辈人待客的智慧：既敞开大门迎宾，又不惊扰里屋安睡的孩童。

社区的干部祖丽胡玛成了义务讲解员，她熟悉每个摊位的来历，像熟悉自家厨房的瓶瓶罐罐。每月召开的商户大会上，她反复叮嘱：“火了更要守得住。“这话说多了，竟成了整条街的共识。最动人的是居民们的包容。巷口的维吾尔族大爷会主动给迷路的游客指路，放学的孩子们懂得绕开拍照的人群。问他们吵不吵，大爷眯眼笑：“自家门口热闹，高兴还来不及。“这份“自家街、大家护”的默契，比任何管理制度都来得珍贵。

新开的主题邮局里，挤满了寄明信片的年轻人。印着天山雪景、和田夜市的卡片，载着此刻的感动飞向远方。盖纪念邮戳的姑娘手法熟练，“咔嚓”一声，就把一段时光封存在方寸之间。这里的文创产品摆得琳琅满目，却不见虚高的价格。一套手绘美食明信片只要十元，绣着民族图案的杯垫十五块。负责运营的小张说：“我们要让游客带走的，不只是物件，是能长久回味的温情。”

暮色四合时，街灯次第亮起。卖酸奶刨冰的摊主开始收摊，顺手把空瓶码得整整齐齐。保洁员老李推着垃圾车走过，车身上的小喇叭放着轻快的民歌。他负责的这段路，垃圾转运从每日两次增加到高峰时两小时一次，“不能让垃圾坏了大家游兴”。

现在的和田二街，不只有美食。汗血宝马的展示、民族婚礼的表演、日常的快闪活动，把和田、喀什的文化都搬了过来；文创店、本地好物店开了一家又一家，游客来了，不仅能吃遍新疆，还能把新疆的味道、文化带回家。孙涛是和田街街道党工委书记，他常站在街旁看人流：“老街的热度，不是某个人的功劳，是商户守着诚信，居民透着善意，大家一起护着这份烟火气。”

是啊，和田二街的火，从来不是偶然。它藏着城市的温度，藏着人与人相互滋养的力量。那3块钱的烤包子，25块钱的抓饭，不只是一口吃食，是老街对游客的真诚，是城市对生活的热爱。

如今，秋日的阳光依旧洒在砖墙上，烤包子的香气还在飘，游客的笑声、商户的吆喝声、居民的问候声，混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城市风景。这风景里，没有网红的浮躁，只有烟火的踏实，只有人心的温暖——这才是和田二街真正的文旅密码，也是一座城市最该有的样子。

站在街口回望，炊烟袅袅，人声浮动。烤包子的焦香还没散尽，馕坑前又聚起等待夜宵的人群。这份烟火气，历经百年而未改其醇。

这让人想起艾青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而对和田二街来说，这份爱就藏在三块的烤包子里，藏在二十五块的抓饭里，藏在每个守护这里的普通人心里。

老街不语，却道尽了这座城市的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