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通鉴》遇见纪检干部】
衣赐履按:上一回,我们讲到,公元466年,正月,刘宋帝国爆发义嘉之难,东南西北全反了,一时之间,建康危急。宋明帝刘彧指挥、调度得当,到了二月,建康军就在东部战场取得完胜,东部各郡全部平定,随即加大了对北、西、南三个方向的讨伐力度。
北部主要是徐州方向,寻阳这边儿牵头儿的是徐州刺史薛安都,建康这边儿牵头儿的是桂阳王刘休范;西部主要是豫州方向,寻阳这边儿牵头儿的是豫州刺史殷琰,建康这边儿牵头儿的是辅国将军刘勔;南部主要是寻阳方向,寻阳这边儿牵头儿的名义上是天子刘子勋,实际上是尚书右仆射邓琬,建康这边儿牵头儿的是建安王刘休仁。
这三个方向上,南部是主战场。
寻阳政府徐州刺史薛安都的侄子薛索儿,围攻效忠建康政府的济阴(南济阴郡,江苏省睢宁县)太守申阐,很久都没能攻克。薛索儿就派申阐的老哥、征虏司马申令孙进城劝降,效果很好,申阐跟着老哥就献城投降了。
不料,薛索儿一声令下,斩申令孙、申阐兄弟!
衣赐履说:薛索儿这个动作,把我吓了一跳。
《宋书·薛安都传》载:
徐州刺史薛安都宣布归附寻阳政府后,明帝刘彧任命申令孙为徐州刺史,替代薛安都。申令孙早就想归附寻阳政府,就派人对薛索儿说,我其实跟你们是一伙儿的,但是家中百口都在建康,你可以来进攻我,我战败后被你们俘虏,家人就可以免祸了。薛索儿于是进攻,申令孙果然失败投降。
此番,薛索儿把申令孙、申阐兄弟全都杀了,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极为愚蠢。
山阳王刘休祐驻防历阳(安徽省和县),辅国将军刘勔(古同勉)进军小岘(安徽省含山县西北。岘读如现)。寻阳政府的豫州(州政府设寿阳)殷琰委任的南汝阴(安徽省合肥市)太守裴季之,献出合肥,投降建康政府。
史称,寻阳政府尚书右仆射邓琬人品卑劣,贪墨无度而又吝啬无比。邓琬主掌大权,大儿子邓粹兼领卫尉,父子二人卖官鬻爵,公家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往家里搬,然后派婢女奴仆到市场上去售卖。喝酒K歌,下棋赌博,没日没夜。自从大权在握,邓琬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傲慢不可一世,宾客上门求见,有的十余天见不到面儿。内部事务全部委托中书舍人褚灵嗣等三人,这群卑劣小人,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于是,官员百姓无不忿怨,府内府外离心离德。
衣赐履说:看了邓琬的表现,不能不想起汉高帝刘邦。作为资深老色鬼,刘邦一进咸阳,就打算冲进皇宫声色犬马,再也不出来了。张良等人说,老大你是想得天下还是想死在宫里?刘邦于是封存秦宫,留待项羽接收,虽然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口水咽得山响,但是,忍住了。
所谓的大格局,无非就是在不该瞎造的时候,忍得住,不瞎造。寻阳的天子刘子勋刚十一岁,而作为寻阳政府的实际掌舵者邓琬,眼眶竟然如此之浅,有识之士立即可以看出,寻阳必败无疑。
【刘邦大格局】
邓琬命辅国将军孙冲之为前锋,率龙骧将军薛常宝、陈绍宗、焦度等部众一万人,进驻赭圻(安徽省芜湖市繁昌区西。赭圻读如者棋)。孙冲之在行军途中上书寻阳天子刘子勋说:
船只、武器全都备妥,三军踊跃,人人争先,即将启航,直取白下(建康城北)。请速派陶亮将军(时任领中兵,总统军事)率军随后出发,攻占新亭(建康城西南)、南州(姑孰,安徽省当涂县),则大事可定。
刘子勋于是加授孙冲之为左卫将军,以陶亮为右卫将军,指挥郢、荆、湘、梁、雍五个州的部队,共计两万人,同时东下。史称,陶亮虽然口活儿不错,但基本上就是个混子,听说建安王刘休仁率军逆江而上,殷孝祖又紧随其后,就不敢前进,屯驻鹊洲(鹊尾,安徽省芜湖市繁昌区长江中小岛)。
建康政府的抚军将军、都督前锋诸军事殷孝祖,自认为天下之大,只有他最忠心,经常羞辱其他将领,建康军中有父子兄弟在寻阳政府工作的,殷孝祖就想都抓起来审判。于是,军心涣散,将士愤懑,不肯听从他的指挥。宁朔将军沈攸之,能够安抚官兵,与其他将领和睦相处,赢得大家的信赖。
殷孝祖每次出战,都很排场,鼓吹、伞盖、羽仪等等一大套,少一样都不肯出发。官兵都说:
殷统军就是所谓的“死将”啊!他与敌军作战,却带着羽仪,那不是给敌人当活靶子吗!敌军只要挑出十个善射之人,同时向羽仪射箭,他还哪有命在啊!
三月三日,建康方面,水陆并进,攻打赭圻。寻阳方面,陶亮等率军增援,双方开战,一支流箭射来,殷孝祖当场阵亡,时年五十二岁。将领(军主)范潜带着五百人向陶亮投降,建康方面,军心震骇。
衣赐履说:初读此处,我对殷孝祖充满了鄙视;细读之后,老殷同志,把我感动了。
《宋书·殷孝祖传》载,时贼据赭圻,孝祖将进攻之,与大统王玄谟别,悲不自胜,众并骇怪。
这句话,《通鉴》没有引用。
上一回,我们讲了,殷孝祖是兖州刺史,明帝刘彧派人劝他回建康协防,殷孝祖就把老婆娃娃全留在治所瑕丘,自己率军赴京。殷孝祖刚离开,薛安都派人攻陷瑕丘,把殷孝祖的儿子们给杀绝了。
为什么殷孝祖认为别人都不如他忠诚?
为什么他想把有兄弟子侄在寻阳方面任职的全都抓起来?
原因就在这儿。
老殷同志出征前,与总指挥王玄谟告别时,“悲不自胜,众并骇怪”,为什么?
因为,老殷那是跟王玄谟诀别去了,那一刻,他已经决定去死了。因此,在战斗中,他一定带着羽仪,就相当于给自己打了追光灯,意在告诉敌人,你们都冲着我来吧,我要去和儿子们相聚了……唉,让人泪目!
壮哉,老殷!惜哉,孝祖!
建安王刘休仁驻军虎槛(安徽省芜湖市长江中小岛),听说殷孝祖阵亡,就派宁朔将军江方兴、龙骧将军刘灵遗,各率军三千,支援赭圻。宁朔将军沈攸之认为,殷孝祖总统前锋部队,叛军一定会趁他阵亡发动攻击,如果己方第二天不主动出击,叛军就会就会暴露出力量薄弱。江方兴的名望地位跟自己差不多,绝不可能听从自己指挥,而军政不一,必将失败。于是,沈攸之率手下诸将拜访江方兴,说:
现在,四方都反了,国家控制的不过百里之地。朝廷依赖殷孝祖,他却阵亡,搞得官兵沮丧,朝野心惊。现在只看明日一战,如果不能取胜,则大事去矣。明日出战,大家都说我应该统一指挥,但我自问才能和谋略都不如你。因此,我们打算推举你为统帅,同心协力,与贼一战。
江方兴大为高兴。
沈攸之告辞出来,诸将都抱怨他,沈攸之说:
你们难道忘记廉颇和蔺相如的事了吗?我为国效力,岂可计较官儿大官儿小!而且,我可以接受江方兴的指挥,他却必定不能向我低头,共渡时艰,岂可自己人先打起来!
衣赐履说:上年,前废帝刘子业赐沈庆之死,这个任务就是由沈攸之执行的,虽然,沈庆之是沈攸之的堂叔。此番,沈攸之能放下身段儿,甘居江方兴之下,委实让我有些吃惊。
寻阳军前锋孙冲之向陶亮建议说,殷孝祖是一员悍将,只一战就被我们干掉,大事已定,不必再战,现在应该直接进攻建康。
陶亮不同意。
三月四日,建康军将领江方兴率各军发动进攻,建安王刘休仁又派将领郭季之率步骑兵三千支援沈攸之,沈攸之率郭季之,以及步兵校尉杜幼文、屯骑校尉垣恭祖、龙骧将军段佛荣等三万人参战,从早晨厮杀到中午,大破寻阳军,斩杀数千人,一直追到姥山(安徽省芜湖市繁昌区东北)才返回。

孙冲之等在巢湖口和白水口修建两座城池,被建康政府将领张兴世攻破。寻阳政府右卫将军陶亮听说二城失守,大为恐惧,急令孙冲之撤回鹊尾,留龙骧将军薛常宝等驻防赭圻。之前在姥山及各山冈修建的营垒要塞,全部撤回,共同保卫浓湖(安徽省芜湖市繁昌区荻港)。
三月五日,明帝刘彧下诏擢升沈攸之为辅国将军、假节,接替殷孝祖督前锋诸军事。
打仗就是烧钱,建康政府的钱烧得差不多了,开始卖官卖爵,号召群众捐钱捐粮,按照捐献多少,任命为荒远地区的郡守、县令,或者五品至三品的闲差。
军中缺粮,建安王刘休仁安抚将士,哀悼死者,慰问伤员,休戚与共,因此,十万大军,没有离心。
衣赐履说:刘休仁可圈可点。
寻阳政府尚书右仆射邓琬派豫州刺史刘胡,率步兵三万,骑兵两千,东下进驻鹊尾,加上原有士卒,共十余万人。刘胡是沙场老将,勇而有谋,屡立战功,将领、士卒都对他十分敬畏。建康政府的司徒中兵参军蔡那,儿子跟老弟都在襄阳(雍州州政府所在县,湖北省襄阳市),刘胡每次作战,就把他们都悬挂在城外,但蔡那照样猛烈攻击,毫无顾忌。
建设政府建武将军吴喜平定三吴(太湖流域及钱塘江流域)之后,率军五千,携带物资,进驻赭圻,增援刘休仁。
衣赐履说:殷孝祖、沈攸之等负责南部战场,是三个方向中的重点方向。
寻阳政府将领薛索儿率步、骑兵一万余人,自睢陵(南济阴郡郡政府所在县,江苏省睢宁县)渡过淮河,进逼青、冀二州刺史张永的营寨。
三月九日,明帝刘彧下诏,命南徐州(州政府设京口)刺史、桂阳王刘休范统北讨诸军事,进驻广陵(江苏省扬州市),又命辅国将军萧道成率军增援张永。
三月十一日,建康军将寻阳王刘子房从会稽(浙江省绍兴市)押解到建康。明帝刘彧赦免刘子房,贬为松滋侯。
衣赐履说:此时,刘子房还不能死,赦免刘子房,是瓦解孝武帝刘骏其他儿子斗志的有力手段。
刘彧派宁朔将军刘怀珍率龙骧将军王敬则等步、骑兵五千,增援攻打寿阳(豫州州政府所在县,安徽省寿县)的辅国将军刘勔,斩寻阳政府委任的庐江(安徽省舒城县)太守刘道蔚。
中书舍人戴明宝向刘彧推荐将领(军主)、竟陵(湖北省钟祥市)人黄回,回乡招兵买马,刘彧批准。黄回率所招部队进攻寻阳政府所属马头(安徽省怀远县南马城),斩太守王广元。
前奉朝请、寿阳人郑黑,在淮河上游聚众起兵,响应建康政府,东拒寻阳政府豫州(州政府设寿阳)刺史殷琰,西拒寻阳政府汝南(郡政府设悬瓠,河南省汝南县)太守常珍奇。
三月十八日,明帝刘彧任命郑黑为司州刺史。
殷琰派部将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率步、骑兵八千,驻防东面的宛唐(安徽省寿县东)。建康政府辅国将军刘勔率各军并进,在距刘顺阵营数里处扎营。当时,殷琰命刘顺统管各军,但皇甫道烈原是当地土豪,柳伦原是建康政府的军官,而刘顺则出身卑微,因此,这两支部队不受刘顺节制。刘勔军刚刚到达,营垒还没有筑成,刘顺想出击,但皇甫道烈、柳伦不同意,刘顺不敢孤军出击,只好作罢。于是,刘勔顺利筑成大营,两军形成对峙局面。
衣赐履说:最初,天下尽反,我们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建康完了”。然而,几个回合下来,我们发现,建康大概完不了。为什么呢?因为寻阳政府,从上到下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天子刘子勋年纪太小,实际掌权者邓琬不具备将各方向整合起来的能力;而各方向内部,差不多都是“刘顺、皇甫道烈、柳伦组合”,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无法形成合力。于是,本应攥成铁拳的手指就松开了,最适合被一根一根地掰断。
建康政府前锋总指挥沈攸之,率各军包围赭圻。寻阳政府龙骧将军薛常宝等粮食吃尽,向豫州刺史刘胡求救,刘胡用口袋(囊)装米,绑在木筏和船舱里,然后把木筏和船弄翻,底朝天顺流而下,想用这种办法给薛常宝运粮。沈攸之见这么多船都翻了,感觉有问题,就派人去查,结果收获很多粮食。
衣赐履说:这是寻阳军第一次运粮失败。两点不可理解:一是效忠寻阳政府的殷琰,是豫州刺史,而这位刘胡也是豫州刺史,这不是自己跟自己找不自在吗?二是装米的“囊”是什么材料的?难道彼时已经发明了防水布?
三月二十九日,刘胡率步兵一万,于夜间钻山开道,用布袋装米,运往赭圻。天快亮时,来到赭圻城下,只差一条小沟即可入城。沈攸之突然率军杀到,双方殊死作战,刘胡大败,丢粮弃甲,沿山逃走,死伤被俘的很多。刘胡本人也受了伤,狼狈逃回军营。
薛常宝等惊慌恐惧。
衣赐履说:这是寻阳军第二次运粮失败。不晓得刘胡亲自送粮是何用意,是打算入赭圻城跟薛常宝一道被沈攸之包饺子吗?
四月四日,薛常宝打开城门突围,逃回刘胡大营。沈攸之攻陷赭圻城,斩宁朔将军沈怀宝等,纳降数千人。寻阳政府将领陈绍宗,乘一只小船逃奔鹊尾,建安王刘休仁从虎槛进驻赭圻。
虽然屡吃败仗,刘胡兵力依然相当强大,明帝刘彧为安抚军心,派吏部尚书褚渊前往虎槛,征选提拔有功将士。当时,因战功而加官进爵的很多,正式的任命板不够用,只好改用黄纸。
衣赐履说:魏、晋至梁、陈,任用官员,都用一块精致的木板,长一尺二寸,宽七寸,厚一寸,派令文字,都写在木板上。
寻阳政府尚书右仆射邓琬以皇帝刘子勋的名义,征召雍州刺史袁顗赶赴寻阳,又命黄门侍郎刘道宪打理荆州,侍中孔道存掌管雍州。
衣赐履说:孔道存本为荆州行事,辅佐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此番,邓琬命孔道存西上雍州,改由刘道宪掌管荆州。
散骑侍郎明僧暠聚众起兵,攻打效忠寻阳政府的青州(州政府设东阳,山东省青州市)刺史沈文秀,响应建康政府。
四月二十五日,明帝刘彧任命明僧暠为青州刺史。平原(梁邹,山东省邹平县北)、乐安(山东省广饶县)两郡太守王玄默占据琅邪(山东省临沂市),清河(盘阳,山东省淄博市南)、广川(武强,山东省邹平县东)两郡太守王玄邈,占据盘阳城,高阳(山东省桓台县东)、勃海(临济,山东省高青县西南)两郡太守刘乘民,占据临济城,起兵响应建康政府。
衣赐履说:随着形势对建康越发有利,之前持观望态度的地方扛把子们,开始批量向建康效忠。
沈文秀派部将解彦士攻陷北海(平寿,山东省昌乐县东南),斩刘弥之。刘乘民的堂弟刘伯宗,率部夺回北海,乘势攻打青州州府东阳。沈文秀迎战,刘伯宗战死。明僧暠、王玄默、王玄邈、刘乘民合兵攻打东阳城,每次都被沈文秀击败,这样反复十余次,还是不能攻克。
衣赐履说:青州也属北部战场。沈文秀是沈庆之的堂侄,刘弥之本为沈文秀部下,因政见不同,沈文秀归附寻阳,刘弥之效忠建康。刘乘民是刘弥之的侄子。
显然,青州的沈文秀和徐州的薛安都,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协作。
当初,寻阳政府所属豫州将领刘顺等东下驻防宛唐,只带了一个月的粮食,与建康政府辅国将军刘勔对峙。刘顺军粮将尽,豫州长史杜叔宝亲率精兵五千,押运一千五百台运输车,为刘顺送粮。
宁朔将军吕安国建议刘勔袭击杜叔宝的运输队,刘勔同意,命吕安国和龙骧将军黄回率精兵一千,从小路绕到刘顺的背后,在横塘(应在安徽省寿县稍东)设下埋伏。
吕安国出发时,只携带两天的口粮,全都吃光了,也没见到杜叔宝的车队。将士们要求回军,吕安国说:
你们早上已吃过一顿。依我看,今晚运米车队不会不来,如果不到,我们夜里撤退,也为时不晚。
入夜,杜叔宝的运输大队果然来了,吕安国等人发动突袭,杜叔宝逃跑,吕安国烧毁米车,虏获两千余头牛返回。
衣赐履说:这是寻阳军第三次运粮失败。这一段,史书记录其实挺细的,我只粗线条梳理了一下,主要是因为,太假了,我都不忍卒读。我能确定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吕安国等袭击成功了,再一件是,这次行动的时间和地点都如此精准,说明:寻阳方面的决策层中,有建康方面的“同志”。
五月一日,夜,刘顺军崩溃,刘顺逃奔悬瓠。
建康政府辅国将军刘勔,进军寿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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