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罢12首孟冬古诗，眼前便浮现出古人在这个时节的种种情形。
有人抱病掩扉，有人登山望远，有人独坐禅房，有人与客饮酒。
孟冬如同人生中的一个渡口，秋已尽，冬未深，恰是收拾心绪、回望来路的好时候。
我且揣摩这些诗心，试作散语，说与今人听。
—【01】—
江南孟冬天，荻穗软如绵。
绿绢芭蕉裂，黄金橘柚悬。
——唐·谢良辅《状江南·孟冬》
江南的孟冬，并非全然是凋零萧瑟。
你看那水边的荻草，它抽出的花穗，在微寒的西北风里，柔软得就像新摘的棉絮，是水乡独有的缱绻。
你伸手去摸，那穗子确实不扎人，反而让人想起母亲缝衣的棉花，软和，妥帖。
庭院里的芭蕉叶，那曾经舒展的绿绢，经了霜边缘已经微微卷曲，裂开了几道裂口，露出里面的筋脉。
一棵棵橘树与柚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在冬日的阳光下，闪耀着黄金般的光泽，宣告着一年的丰收。
孟冬在江南，一个不是终结，而是圆满的季节。
—【02】—
孟冬严气至，坐见物华微。
古树犹秋色，寒山半夕晖。
江湖深欲冻，鸿雁各知归。
羸病便深卧，从兹日掩扉。
——明·何景明《孟冬》
孟冬时节，凛冽的寒气陡然降临；
静坐窗前，看见万物的光华都渐渐变得黯淡了。
那些古老的树木，还残留着深秋的色泽；
远处的寒山还映照着半缕夕晖，像是回光返照。
江河湖泊的水面，冰冷得似乎马上就要冻结；
天上的鸿雁，也各自感知到了归期，结队向南飞去。
唯有他，这个身体孱弱多病的书生，只能深深卧下，从此关门闭户。
面对这样一幅天地萧索的景象，我这个身体孱弱多病的人，便决定就此深深躺下，从今天起，每日都将门扉紧闭。
这关门，关的不是寒风，是壮志未酬的落寞。
理想凉了，只剩一炉药香，半卷残书。
人最怕的不是天寒，是心寒，心一寒，看什么都带着末日余晖。
—【03】—
今日孟冬朔，轻烟澹晓暾。
北风飘一雁，寒气入千门。
消息断行客，关河迷故园。
浮生元不定，俯仰任乾坤。
——明·何景明《十月一日二首》
今天十月一日，是孟冬的第一天，清晨的阳光被一层淡淡的烟雾笼罩着，显得有些慵懒。
一阵北风吹过，天空中一只孤雁飘摇着飞过，不是一群，是一只，孤零零的，连个伴儿都没有。
随之而来的寒气，瞬间侵入了千家万户。
在这寒冷的日子里，远行客人的音讯就此断绝，关隘与河流，也阻隔了通往故乡的道路。
人生在世，本来就是漂泊不定的；
天地乾坤大，人只能俯仰由之，任由它安排。
节气到了，人就该懂得低头，但低头不是趴下，是看清脚下的路。
—【04】—
园林秋又去，旅泛度年华。
叶落槐馀实，花残鞠护芽。
避寒人在阁，乞食我无家。
草木春仍发，浮生叹有涯。
——清·张祖继《孟冬》
张祖继是清代人，他的孟冬满是末世飘零的味道。
园林里的秋色又一次逝去了，他却像一叶漂浮的小舟，在旅途中虚度年华。
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枝头挂着几粒残留的果实；
菊花也开败了，但它的根部还在保护着新生的嫩芽，为来年的复苏做准备。
为了躲避寒冷，人们都躲进了楼阁里，他却常年漂泊在外，连家都没有，像个讨饭。
草木到了春天，还会再次发新芽；
只有他这浮生，眼看要到尽头。
孟冬时节，别人在算着年关将近，他在算着余生还有几天。
—【05】—
殊俗还多事，方冬变所为。
破甘霜落爪，尝稻雪翻匙。
巫峡寒都薄，乌蛮瘴远随。
终然减滩濑，暂喜息蛟螭。
——唐·杜甫《孟冬》
杜甫在夔州，看见当地风俗与中原不同，即便是到了孟冬，人们还在忙活；
他们的生活方式也随着季节而改变。
霜降之后，人们用手掰开柑橘品尝，那甜美的汁水沾满了手指；
尝新稻米饭，饭匙上翻着雪一样的米饭，热气腾腾。
身在巫峡，这里的寒气还算薄，但乌蛮之地带来的瘴气却远远地跟随着。
好在险滩暂时水流平稳，暂时感到欣喜，不必再担心那些险恶的蛟龙兴风作浪，商旅可以安全通行。
他就算漂泊西南，眼花了，耳聋了，还惦记着航道是否通畅，百姓能不能吃饱。
—【06】—
孟冬多风霜，草木俱披靡。
老柳叶才脱，拂拂新萌起。
冻梅如枯榛，班班亦含蕊。
寒暑运四时，成此岁功美。
孰知四时间，独有春不死。
——宋·周端臣《孟冬多风霜》
孟冬时节，风霜交加来得猛，草木俱披靡，一派摧枯拉朽。
老柳树的叶子刚刚落尽，枝条上就已经有新芽悄悄地顶出来，嫩绿嫩绿。
那棵被冻得如同枯柴般的梅树，枝干上斑斑点点，竟然也含藏着小小的花苞。
正是寒来暑往的四季运转，这才成就了一年的岁功之美。
可谁又知道，在这四季的更迭之中，唯独春天的精神是永远不会消亡的。
孟冬不是要冻死一切，是在筛选万物。
经不起风霜的，淘汰了；留下的，都是心头有春的人。
在万物披靡的外表下，新的生命已经悄然孕育，春天的灵魂，就藏在最严酷的季节里。
—【07】—
穷日牵尘鞅，因耽别业幽。
园林开绿野，台榭俯清流。
落叶飞还舞，闲云去复留。
地偏心境寂，无语倚南楼。
——明·郭谏臣《孟冬日南苑即事》
郭谏臣是明代官员，南苑的孟冬，他的心境像退隐的老僧。
整天都被世俗的公务所牵绊，因此更加喜爱这幽静的别业。
园林开阔，宛如一片绿色的原野；台榭高耸，高高地俯瞰着清澈的溪流。
凋落的树叶飞起来又落下，恋恋不舍的在风中飞舞；
天上的闲云，时而飘走，时而又停留，犹犹豫豫，变幻不定。
身处这样偏僻的地方，内心也变得寂静安宁；
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倚靠在南楼的栏杆上。
这沉默，不是无话，而是不必说。
—【08】—
息驾非穷途，未济岂迷津。
独立大河上，北风来吹人。
雪霜自兹始，草木当更新。
严冬不肃杀，何以见阳春。
——唐·吕温《孟冬蒲津关河亭作》
孟冬时节，刚好来到蒲津关，吕温独自一人，站在这雄伟的黄河岸边；
任凭寒冷的北风吹打着他的身体。
到此地停下马车来，并不是因为无路可走；
没有渡过河，也绝不是因为迷失了找不到渡口。
霜雪就要开始降临了，草木也应当迎来它们新一轮更新。
如果没有这肃杀的严冬，我们又怎能见识到阳春的美好呢？
孟冬在他面前，不是衰败，而是必经的淬炼。
没有这肃杀，阳春的宝贵就显不出来。
人活在一世，总要经历几个这样的冬天，把身上的浮华冻掉，把骨子里的坚韧冻出来。
—【09】—
孟冬十月，雨雪霏霏。
入门孤冷，出门沾衣。
——明·王世贞《安东平》
孟冬的十月，雨和雪混杂一起，霏霏扬扬地飘落。
从外面回到屋里，立刻被一股孤独的冷气包围；
而一旦推门出去，那湿冷的雨雪又会立刻沾满衣服。
这冷，是全方位的，没处逃躲的。
进门，屋子里没有人气，冷；出门，雨雪往身上扑，更冷。
人在其中，孤冷感内外夹击，像被装进冰窖，动弹不得。
—【10】—
十月江南暑，居人尚葛衣。
秋花看不绝，沙鸟听忘归。
气郁愁成瘴，霜轻叹失威。
异方羁旅思，岁事每多违。
——宋·刘攽《孟冬》
十月孟冬的江南，本该冷了，竟然还带着暑气；
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仍然穿着单薄的葛布衣服。
秋天的花朵开得连绵不绝，让人看也看不够；
沙洲上的水鸟鸣叫声悦耳，让人听得出神，忘记了回家。
但是，天气湿热郁结成瘴，让人发愁；
霜下得又那么轻，让人感叹它失去了应有的威力。
对于一个身在异乡的羁旅之人来说，这季节的反常，更增添了一种事事都与心愿相违背的失落感。
孟冬本该是寒冷的，可江南的“暖冬”，却让诗人感到一种错位和不适。
—【11】—
浔阳孟冬月，草木未全衰。
祗抵长安陌，凉风八月时。
日西湓水曲，独行吟旧诗。
蓼花始零落，蒲叶稍离披。
但作城中想，何异曲江池。
——唐·白居易《湓浦早冬》
白居易被贬江州，本不尽如人意，但孟冬对他反而亲切。
在浔阳，也就是今天的江西九江，孟冬时节，草木还没有完全枯萎。
现在的气候，大概是相当于京城长安八月里凉风初起的时节。
太阳西斜，他独自一人在湓水拐弯处散步，口中吟诵着过去的诗句。
水边的蓼花刚刚开始凋零，香蒲的叶子也有些枯败散乱。
但是，只要把它当作是城中的一处景致来想象，这里和长安著名的曲江池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是自我安慰，也是精神胜利法。
他不说苦，说这里跟繁华的京城也差不多。
节气没变，是心在变，变得会骗自己，也骗出了活下去的力气。
—【12】—
孟冬改旦晓天寒，叶落归根露远山。
不是见闻生灭法，当头莫作见闻看。
——宋·释戒香《偈》
孟冬的清晨，更换了新的一天，天色寒凉。
树叶纷纷飘落，回归到它们的根部，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地显露了出来。
然而，这落叶归根，远山显露，都是我们眼睛看见、耳朵听见的现象；
这都是见闻生灭法则。
当你面对这一切的时候，千万不要被你眼前所见所闻的表面给骗了。
我们眼中所见的生灭变化，都只是表象，皆是幻象。
人活一世，总在为眼见心烦，为耳闻心乱。
我们应该穿透这些表象，去体悟那个不生不灭、不变不动的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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