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潮州古城享有“京城帝王府、潮州百姓家”的美誉,于是便专车去了古城。

到了潮州古城,真乃名不虚传。它是历代郡、州、路、府、县的所在地,至今已有1600多年的历史,人文昌盛,文物荟萃。

踏入潮州古城,仿佛一步跨过了时间的门槛。

在甲第巷,我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两侧灰墙如翻开的史册,褪色的门楼镌刻着“大夫第”“资政第”的匾额,字迹在岁月里模糊成含蓄的隐喻。我的指尖抚过门当上残存的雕花——那些曾经鲜活的牡丹、蝙蝠、如意纹,如今在南方湿润的空气里温润如玉。我想象着百年前的一个清晨,绣衣官员在此整理衣冠,推门走向他的时代的绚烂情景。

来到牌坊街,则又是另一种叙事。二十三座石坊次第排开,像一群缄默的巨人。站在“状元”坊下仰望,石榫咬合的接缝里生长着倔强的蕨草。坊间游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坊下的石狮注视着霓虹闪烁的现代街景,悠远的历史与繁华的当下在此达成了天然的和谐。

开元寺的香火缭绕了一千二百年。大雄宝殿的屋脊上,宋代琉璃瓦依旧泛着青光。有一老妪在菩提树下缓缓清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比诵经声更接近禅意。

然而,真正让我心神为之震颤的,并非这满眼的繁华烟火和悠然的缭绕香火,而是那座横跨韩江、日夜演绎着“开合”故事的广济桥。

                    (广济桥夜景)
       (广济桥对面的广济门、广济楼)
初见广济桥,我惊叹于它的奇特结构:一段是坚实的梁桥,亭台楼阁,如长龙卧波;另一段则是十八艘梭船连成的浮桥,随波轻摇。每日,浮桥准时开合,通航通水,仿佛这座八百岁的古桥在进行着有韵律的歌唱
古城一日:所有的远方,都是为了点亮归途
其实,这开合之间,藏着一种古老而深刻的智慧。它不固执于永恒的凝固,而是坦然接受变化与间断。白日连接,便利两岸;夜晚断开,让江水与星辰自由对话。这不正像是我们人类理想的生活状态吗?如果执着于绝对的“合”,恐失于僵化;一味追求“开”,则流于涣散。唯有这有韵律的“开”与“合”,才构成了生生不息的动态平衡。
真正让潮州从地理坐标升华为文化符号是笔架山麓的韩文公祠。

祠内古木能参天,橡木如华盖,相传这是韩愈亲手所植。深秋,橡木虽非花时,我却仿佛能想见春天满树绛红如韩文公那未冷的丹心。肃立在韩愈青石像前,他蹙眉遥望长安的方向,那目光穿透的不只是唐宪宗的朝堂,更是所有时代的迷雾。

公元819年,韩愈因《谏迎佛骨表》触怒天子,一朝名臣贬谪八千里,从长安来到这“瘴疠之地”。任期潮州仅八个月的他,他驱鳄鱼、兴教育、释奴婢,用一颗儒者的仁心,在这片土地上播下了文明的种子,赢得了“赢得江山都姓韩”的千古敬仰。

“文章岂独贬潮时”,后世碑刻上的这句话令人沉吟。我就在想,人生的跌宕与荣光,究竟该用什么样尺度丈量?对韩愈来说,贬谪是他政治生命的低谷,但却是他文化生命的巅峰。那些未能摧毁他的一切为了百姓的信念,最终通过他的文笔与行动,化作滋养这片土地千年的甘霖。

夜晚来临,广济桥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梭船勾勒成一串玉珠。江面倒影摇曳,古桥如横跨时空的琴弦。这时,我又想起韩祠里那副楹联:“辟佛累千言,雪冷蓝关,从此儒风开海峤;到官才八月,潮平鳄渚,于今香火遍瀛洲。”

潮州韩江的流水千载不息,它记载着每个黄昏的灯光,也铭记着819年的一叶孤舟。我的旅行,无非是在寻觅古迹,寻觅韩江那一滴水的记忆,寻觅韩文公一粒精神的种子。

我带着困惑出发,在异地他乡找到自己的答案。当韩愈从庙堂被放逐到江湖,却在这里找到了永恒的疆域;而我这位现代甬江漂泊者,在叩访韩文公祠宇的傍晚,也终于明白——所有的远方,最终都是为了点亮自己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