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的这个时节，我去丰草堂找丛文俊先生定制了十件篆书文房联，其中最精彩的是一件自撰金文九言联：“品茶读书走笔成一味，观道益智行歌乐百年”。这是丛先生艺术成熟期将“文心”“篆艺”与“人生哲学”熔铸一体的经典之作，是先生学术思想、艺术修为与人格境界的立体投射。联语为“自撰”，藏文人深思；书体为“篆书”，显金石神韵；气象为“文质彬彬”，见学者风骨。每一字的形、每一句的意、每一笔的韵，皆与先生的学者底色、书家功力、教育家情怀深度绑定，堪称“人书合一”的典范。
释文：品茶读书走笔成一味，观道益智行歌乐百年。
按，传统之修身传家，以入世为鹄。道家乃时涉虚泛，是以或取二者，
或杂以禅宗思想。余乃以为，不必远求，要在自适、自足、自乐，
以积极之作为面对人生也。因撰此楹语焉。庚辰冬日，文俊。
丛文俊先生是学者型书法家，这副联语在韵律与对仗的安排中清晰可见先生“重实质轻形式”的学者气度。从韵律看，九言联以“四三”为核心句读，形成错落和谐的节奏。上联“品茶/读书/走笔/成一味”，前三组均为两字动宾短语，“成一味”收束归总，读来如流水顺畅；下联“观道/益智/行歌/乐百年”结构完全一致，“乐百年”以平声收尾，契合传统对联“仄起平收”规矩，整体声调有起有伏，无急促滞涩之感。从对仗看，这副联既守传统之正，又有自撰之活，在词性、结构与内容上形成多层次呼应。词性层面，上下联对应词语基本一致：“品”（动词）对“观”（动词）、“茶”（具体名词）对“道”（抽象名词）、“读”（动词）对“益”（动词）、“书”（知识载体）对“智”（精神成果）、“走”（动词）对“行”（动词）、“笔”（创作工具）对“歌”（情感表达）、“成”（动词）对“乐”（动词）、“一”（数词）对“百”（数词）、“味”（境界）对“年”（时光），工整对应显严谨，贴合先生学者身份。结构层面，上下联均为“三列动宾短语 动宾短语收尾”，“品茶、读书、走笔”与“观道、益智、行歌”分别从“个人雅趣”与“人生境界”展开，“成一味”与“乐百年”总结前文，逻辑递进极见文字布局功力。
若以严格声律审视，上联“读书”的“读”与下联“益智”的“益”同为仄声，未能形成“平对仄”的工整呼应；“走笔”的“笔”（入声，短促）与“行歌”的“歌”（平声，绵长）在声调舒缓度上也有差异；对仗中“笔”（具象）与“歌”（抽象）对应精度亦不及“茶”与“书”、“道”与“智”；“成一味”（偏正短语）与“乐百年”（数量短语）结构略有差异。但这种“差异”让联语避免机械对仗的呆板，恰如先生创作守古法而不泥古的创作态度；这种“差异”恰是先生的取舍，更重联语思想连贯，而非拘泥声律刻板，正如他书法创作重文化含量轻技巧炫技的原则，更加强了该联整体意境的传递。
这副联语最动人的底色，在于“自撰”二字所承载的思想重量，是先生对“修身”与“处世”的深度提炼，恰与其按语中“不必远求，要在自适、自足、自乐”的主张形成呼应。上联“品茶读书走笔成一味”，将“品茶”的清寂、“读书”的沉潜、“走笔”的挥洒这三种文人雅事融作“一味”，暗合中国传统文化“万物归一”的审美追求。这“一味”不是简单叠加，而是先生学术生活的日常写照：他从一位街道工厂的普通工人，成为大学生、古文字学博士、博士生导师、中国书法兰亭集大满贯得主，一路以“读书”为根基，著作等身，百余篇论文被海内外专业刊物转载，正是“读书”的厚积；以“走笔”为表达，篆书、隶书、行书皆能在当代书坛傲视群雄，评论者赞其墨宝“静气、书卷气、金石气兼备”，正是“走笔”的薄发；而“品茶”则是其间的调和，是学者在苦读与创作间的从容，是甘于寂寞，勇于探索治学态度的具象化。下联“观道益智行歌乐百年”，则将视野从个人雅趣拓展至人生境界。“观道”并非道家“虚泛”的玄思（先生在按语中明确避开此途），而是基于对商周甲骨、秦汉碑碣的实证研究，从文字遗迹中读出的古典之真，是博瞻约取后的智慧沉淀；“益智”是他作为书法教育家的自觉，创立吉林大学古代书法文献与书法史研究生点，培养近百名硕士点、博士点，始终痛陈“书家腹中无学”的弊端，这份“益智”既是自我要求，也是对后学的期许；“行歌乐百年”则是积极入世的生命姿态，没有故作清高的疏离，只有“以积极之作为面对人生”的豁达，恰如他退休后拒绝商业走穴和无聊的应酬，坚持临帖、研究不辍，守着“丰草堂”的宁静与纯粹。按语中“传统之修身传家，以入世为鹄”“杂以禅宗思想”的表述，更显先生的文化立场：不盲从单一思想，而是在传统文脉中取精用弘，最终落脚于“自适”，这副联语便是他自适人生的最佳注脚。
丛文俊先生长于大小篆，深谙先秦文字精髓，其篆书创作从不凭野狐禅式臆造，而是以古文字学为根基，以治学严谨为准则，这副联的墨迹正是其篆书风格的典型呈现。先观线条，如青铜铸刻般凝练厚重，无一笔轻滑浮飘。上联“品”“茶”二字，线条匀净如小篆，却暗含金文的浑穆质感，起笔藏锋不露，收笔回锋沉稳，似品茶时的慢斟细酌，尽显“静气”；下联“观”“道”二字，线条略见顿挫，如指尖抚过碑碣的凹凸，带着金石的斑驳感，却又不失流畅，恰如“观道” 时的沉潜与顿悟。这种质感源于先生对先秦文字遗迹的系统整理，他曾独辟蹊径梳理魏晋前文字遗迹，更将“读帖、临帖与读书、学术研究相结合”，这份“笨工夫”让线条既有金石气的厚重，又有书卷气的清雅。再看结字，九言联字数多、结构繁，先生却做到字字有古意，句句有章法。这种结字智慧，源于他篆书用字慎之又慎的坚守，无一字无出处，让篆书不仅是“写字”，更是“释字”“传字”的学术实践。最后赏章法，整副联纵有列、横无行，九言字数均匀分布，上下联对称呼应，行距略宽于字距，显疏朗开阔之态。上联“一味”二字略收笔意，下联“百年”二字稍展笔势，一收一放间暗合“雅事归一”与“人生长乐”的意境；款识题跋按语以行书为之，不喧宾夺主却添灵动，打破篆书章法的肃穆，恰如先生“兼容并蓄”的学术思想，既守篆书之“正”，又有个人之“变”。
这副篆书九言联的魅力，最终归于“人书合一”的境界。作为学者，丛先生以古文字学为根，联中每一字的本义、每一句的思想，皆源于他对传统文化的实证研究，按语中对各家思想的取舍，更是学术独立思考的体现；作为书家，他以“文质彬彬”为美，让墨迹有温度，线条的厚、结字的正、章法的和，皆显文雅气，无刻意炫技，只有腹有诗书的自然流露；作为教育家，他以积极作为为志，让作品有力度，“读书”“益智”的倡导是其教育理念的传递，培养“书坛丛家军”、著作成高等书法教育必读书目，这份责任感也融入“乐百年”的豁达中。
如今先生虽逾古稀，仍活跃于书法教育与文化传播领域，今年还应邀担任央视《中国书法大会》第二季点评嘉宾，这幅十五年前的墨迹，恰似他艺术生涯的切片，见证着“以学术养书法，以书法传文化”的坚守，更是一位学者书家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与传承，对人生境界的追求与践行。品茶读书为学，观道益智为思，走笔行歌为艺，而“一味”与“百年”，正是为学、为思、为艺的终极归宿：自适、自足、自乐，以积极之姿，传斯文之火。
楹联书法作者简介：丛文俊，1949年生于吉林市。吉林大学古文字学方向博士。曾任中国书协理事、篆书委员会副主任，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吉林省书协副主席。长于多学科的综合考证与研究，在书法史、书法理论研究方面颇具创意和开拓精神。擅长大小篆、隶、草、行等多种书法，长期担任全国展、中青展、篆书展等各类大展评委。荣获中国书法兰亭奖首届理论奖、第三届教育奖一等奖、第四届艺术奖，先后四次获吉林省政府“长白山文艺奖”，中国文联第二届中国文艺评论年度优秀作品奖。出版有《先秦·秦代书法史》（获第六届国家图书奖）《揭示古典的真实——丛文俊书学、学术研究文集》《书法史鉴》《丛文俊书法学术研究题跋文集》《篆隶书基础教程》《丛文俊题跋书法》《七十从心：丰草堂书法新视野》等专著、学术文集、教材、题跋集、作品集二十余种，发表学术文章一百五十余篇，其中有四十余篇被海内外专业刊物全文转载。据南京大学《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1998年）统计，其论文总被引率排序全国“艺术学”前十名。其学术研究成果、思想方法广为学林称誉，著作成为高等书法教育必读书目，并荣登中版好书榜。2025年应邀担任央视大型文化节目《中国书法大会》（第二季）点评嘉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