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到底是什么?

对西方文明的源泉——希腊人来说,美是宇宙综合的一个方面,与一切举止得体、道德高尚的东西相匹配。它是人与自然在一种平衡而完整的人性中达成的和谐,是一个健康的、有意识的人得到了满足,好比鲜花、野兽和星星都满足于暂时存在的条件一样。

而一方面作为美学体系中的一个推论,另一方面也用于捍卫艺术的自主性,反对功利主义和道德说教对艺术的干涉,法国哲学家维克多·库辛(Victor Cousin)在1818年首次提出了“为艺术而艺术”(L’art pour l’art)。

库辛认为,“美是艺术的领域,但艺术不必为’美’服务于他物。” 此后,许多艺术家陆续把他的口号演绎成“美即一切,艺术只为美”。

红调笔记:午睡(1883-1884年)/ 实际尺寸约为 31x51cm,现为私人所收藏

今天介绍的这幅来自英国唯美主义运动重要推手詹姆斯·麦克尼尔·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的《红调笔记:午睡》,正是这一理念的完美诠释。

画面中央,一名年轻的女子斜倚在红色的长沙发上午睡,她的姿态轻松自然,轮廓线条流畅,宛如一曲低回婉转的旋律,刚好体现了唯美主义者极为推崇的“画如音乐”。

光线从画面左侧柔柔地照射进来,模糊了人物和背景本该鲜明的边界,然而,正因如此,就把午睡时分室内的私密感以一种抽象的方式展示了出来。毋庸置疑,这不是一幅追求写实细节的肖像作品。

为什么王尔德说:英国三百年才能再遇到一个惠斯勒?

在19世纪下半叶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唯美主义实际上只是一小群人的品味,最终却成为一种社会时尚。而惠斯勒既是这种时尚的促成者,也是其受益者。

惠斯勒所坚持的“艺术自足性”不仅仅是一种口号,更是一种创作姿态。

他渴望开辟一个不受功利的现实侵扰的清净之地。于是,所有宏大的叙事、道德说教或历史主题,全都不是他的创作核心,而取而代之的,则是看似单调的形式、色调、线条和结构。

《红调笔记:午睡》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它故意减少可以给予观众暗示的线索,让我们无从推断有关这名女子的一切信息。

惠斯勒真正想要描绘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红色的氛围”本身——那种柔软、静谧,被时间轻轻托住的轻盈。可以说,午睡的女子不过是这种氛围的载体而已。

为了更好地介绍其独到之处,英伦大才子奥斯卡·王尔德以前总是不断赞美惠斯勒,据报道,他曾在一次招待会上对宾客们说,惠斯勒是“英国的第一大画家”,之后又补充道,“(但)英国要花三百年才能找出这么一个人”。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其实可以用一个现代的思维概念来解释:过多的信息难免会导致系统(无论是个人、团体还是计算机)“信息超载”。

把这个概念套用到欣赏艺术的情境中,就能理解王尔德的用意所在。

惠斯勒的作品之所以难得,并不在于他的画面内容有多复杂,而恰恰在于他经过筛选后的信息极简。这种极简并不代表贫乏,反而是一种经过高度提炼的选择。

他主动剔除了一切可能分散注意力的元素,保证让观众在最少的干扰下只享受纯粹的视觉体验。

换句话说,在惠斯勒的理想中,艺术不是用来解释什么,而是用来感受什么,而美不是结论,只是一种必然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