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晓群 资深出版人、作家
日前《藏书报》约我结合新著出版,谈一谈阅读生活中的一些感想。我做一番思考,总结出三个“三”来,分述如下:
《书房的晚景》
俞晓群著
辽海出版社
2025年出版
(作者签名钤印本语华书馆在售,点击图片即可下单)
退休后读书的“三十年计划”
我们可以将六十岁到九十岁这三十年时间分为三段,每十年为一段,每一个时间段里做什么?大事、小事、必做的事、随机发生的事等等,轻重缓急,大致有一个行动计划。如今我的第一个“十年”已经快要走完,大事是完成了几部自己看重的著作《五行志丛考》《鲍家的故事》《沈昌文年谱》,小事是继续撰写一些专栏、评论,出几本随笔小集,十年之中有《书香故人来》《两半斋随笔》《两半斋续笔》《五行志随笔》《书后的故事》《阅读的常识》面世,待出的书稿还有《那一缕书香》《两半斋三笔》,也算是完成了一点功课。报刊上的专栏文章,2025年起我本来下决心不写了,但未能拗过报纸版面编辑,还是再写一段时间《两半斋读书记》,每月一篇三千多字。
《阅读的常识》
俞晓群著
辽宁人民出版社
2022年8月

第二个十年即七十岁至八十岁,我计划做一些什么?现有的跨越“古稀之年”的事情有两项:一是《读书记》,计划写三年,也可能随时停下来,为什么?主要是我能力有限,又写得太认真,能否追随前人写出一点新东西?确实没有底。况且我的状态已日渐精力不济,不会硬撑着写下去,随遇而安好了。再一是《一个人的出版史》第四卷,从2016年到2025年十年,资料都准备好了,应该写出来,不然过些年再整理这一段的笔记,会更艰难了。有兴趣时,还要写几本小书如《两半斋四笔》,还有《五行灾异录》《五行祯祥录》。另外若有心情,一定要练一练写字,硬笔已经练起来了,每天写日记,注意笔画,不再胡乱挥洒。
第三个十年即八十至九十岁做什么?恐怕要听天由命了,因为一个人生命的终结点在哪,谁也说不清楚。毛泽东说:“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那只是诗人情怀。类似的话语自古还有“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古诗十九首》),还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可强也!”(《三国演义》)还有“尽人事,而由天命”云云,都是人们对人生无常的叹息,都表现出一种无奈。此时我想到王云五先生年近九十岁时,每写两小时文章就要小睡一下。想到杨绛先生年近百岁时,她说“老人持笔有千钧重,常人是无法理解的”。还想到沈昌文先生八十岁以后,文章越写越短……当然耄耋之年,有能力的老人还有很多,那是他们的造化,不一定是我们的必然。所以在这个时间段,我暂时无计划可言,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不再随心所欲,只能自视状态,量力而行。
居家读书的“三件套”
哪三件呢?不同的人往往有所不同。我的第一件是书房,或书架,最好有一个独立空间,私密空间,自己可以掌控的空间。这方面的故事太多了,离奇而有趣。比如我认识的一些藏书家,他们整理书房,一般不肯请懂书的人、爱书的人、同行的人、居无定所的人来做,最好是家乡靠得住的亲戚,或文化不多的素家子弟。闲谈时最忌说这本书很贵、那本书得来不易云云,不小心就会发生失窃,所谓“隔墙有耳”,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再如我的一位书商朋友四十几岁早逝,在他家中的会客厅里,有一面墙顶棚的书柜,其中有万余册书存放。这位朋友不习惯用保险柜,他把要命的东西都夹在书中,比如密信、银行存折、各种合同等等,再暗中将书页粘上。有一天他突然病重,咽气前已经无力说出那些秘密,勉强说了一句“都在书中”,便离开了人世。所以我理解了我的一位科学家师友,他五十几岁后每次坐飞机前,都会写一份遗嘱放在家中,以防不测。如今他年近九十,还会继续这样做。
第二件是一张上好的书桌,最好大一些,不要放到书房中,旧书的粉尘对人还是有伤害的,尤其是老年人,尤其是经历过新冠病毒噩梦的人,从呼吸道到肺部都容易不干净,还有如今容易过敏的人群也越来越多。我的大书桌放在卧室之中,电脑占掉桌面三分之一的面积,日常把需要看的书从书房中搬出来,放到桌子上,用完再搬回去。写大书时,搬来的书或补买的书会放较长时间,比如写《沈昌文年谱》,已经整整一年半了,相关的书长期堆在那里,地上还放着几箱资料。再如写《五行志丛考》,桌上地下都是书,卧室变成了第二书房,耗时五年不止,结果又与书同眠了。
第三件是虚拟空间,即网上查询,查书、检字,检索各种资料,百度还是离不开的,再者用手机的手写功能,查找冷僻字十分重要。当然在这“一件套”中,最重要的是孔夫子旧书网,你可以通过它查询书目、阅读版本资料、了解市场状态、对比价格高低,你甚至可以参考这一些数据,确定自己的创作方向或编辑项目。也有观点说,看一位作家或作品的地位,孔网的数据是不会骗人的。在当下的社会环境中,文化人、学者、收藏家、商家——没有孔网的存在,天会塌下来的。对我而言,居家读书、写作、工作,孔网可以替代或优于去图书馆,方便、高效、准确,都是它的标配。
书房存书的“三个标准”
第一个是满足工作之需,对此要有职业性特征。单说编辑职业,比如各类工具书,我所存最多,如今进入网络时代,纸质工具书逐渐失去了地位,但引文、名词等最终的认定,还是要看纸书的。网查资料类似于“初稿”,纸书核对类似于“终稿”。最让我敬佩的工具书,当属《辞源》,它的每一个辞条都是一篇精雕细琢的好文章,前辈们花那么大的精力,完成这样一部传世之作,真是难得,也很难做到,今人乃至后人都难以超越了。再如学习做编辑的书,出版界楷模很多,分不同类型,比如商务印书馆一派,张元济、王云五二位先生为翘楚,张先生是大学问家,也是大师级的人物,他的编辑生涯难以效仿,故而今人有“张元济不可追”(王建辉语)之叹。王云五却是一位编辑的实操大家,他集杂家、专家、管理家、社会活动家于一身,研究他的编辑思想大可受益。三联书店一派,范用、沈昌文、董秀玉三位先生均为导师级的人物,而沈先生是个人奋斗的典型,他虽出身低下却一生奋斗不止,他的编辑艺术最接地气,做人最诚实,最值得“芸芸众编”追随效仿。还有湖南一派,如钟叔河、朱正二位前辈,钟先生集编辑、编者和作者于一身,他开创的为编之道,提倡“编辑是编出来的,也是写出来的”观点,最得我心。还有作家型的编辑巴金先生、专家型的编辑周振甫先生等,深究他们某一位前辈走过的路,都足够我们一生学习、效仿了。最后还要提倡编辑读杂书,尤其要读名家写的“关于书的书”,如《读书文丛》《书趣文丛》《现代书话丛书》等,很多很多,他们都是出版就业者必读的书,其中的书目、故实、观点、经验,远比当下某些夸夸其谈之士,来得高尚且实用很多。
三联书店“读书文丛”(老版白皮)
第二是满足写作之需,首先我读书的习惯是带着问题找书,所以书房中的存书主要是实用性的,较少追风或追人。其次我买书时往往有三不挑:不挑品相,常常读过用过后就送人了;不挑装帧,越便宜的书越适合做资料用;不挑初版本,反而会偏重找修订版的书,它的内容更全更准确。再次我书房中存书分类奇特,如规模最大的数术类、史学志书类,其中好书、罕见的书不少。又如为了写《沈昌文年谱》,我买了许多书目,几十本是有的,最大规模的是《人民出版社总书目(1949—2021》有五卷之多。还有《商务印书馆总书目》《中华书局书目》《开明书店书目》等等。对比起来,编得最好的书目,当属《三联书店图书总目增订版(1932—2007)》。
第三是满足忆旧之需,忆什么?当然是你最热爱的人,最难忘的事。比如出版界前辈师长、你结识的重要作者等。标志性的存书如签名本、毛边本、抽印本、自印本、改装本等等,还有一些纪念版。翻阅它们,睹物生情,思绪万千,忆旧的情绪油然而生,这一定是每一位文化人不可回避的情感历程,尤其是当你年老的时候,记忆的存储太多的时候,看到那些书,想起那些往事,实在是人生不可再得的一种享受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