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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重渡


作者‖丁静

作者丁静,甘肃省白银市会宁县人,白银市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诗歌、散文等在省市级报纸杂志发表。

一、路在脚下

午饭过后,风似狼嚎,雪下得更紧了。

我穿上运动鞋,背上挎包,里面塞着花卷、手擀面、肉臊子、咸菜、洋芋、书本等,沉沉地下坠。妈妈提上布袋,里面是我的布鞋,两瓶水,拄上铁锨,去叫庄里的周同学一起上学。

天地混沌,如沙的雪粒扑打在脸上,冷冰冰的疼,离开庄子就得上山,四五十度的山坡,平时也得走二十几分钟,妈妈硬要铲雪,隔一步铲一步,我俩蹬着铲过的雪地走,铲了四五十锨,妈妈直起腰,按住胸口喘气,我要铲,她不肯,我让她喝水润润喉咙,她也不,说她一会儿就返回家了,存着让我喝。

好不容易铲到山顶上,那里有个孤零零的大土墩,冷风仿佛要把土墩卷走,我立即绑好头巾,系紧帽绳。我俩让她赶紧回去,妈妈很不放心的把铁锨给我,让我们不要急,千万小心,又叮嘱好一阵,转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转过长长的一道弯,背后是村庄,穿过庄子就要下河了,先下十几米的悬崖,崖边挖出的台窝约尺半高,雪更厚,没有一个脚印。向下一看,令人目眩。同学提上我的袋子,我在前面铲,左肩上的挎包擦着崖壁,仿佛要把我挤出去,瞥见崖边几乎悬浮的土片,不由让人倒吸一口冷气,屏气向下挪一个窝,就向地面亲近了一步。

紧盯脚下,屁股贴着台窝,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每挪一步,都要踏实了试一下脚蹬的稳不稳,偶尔脚下一滑,吓得同学“哎呦”直叫。一共数了36个,终于到了河滩,如释千钧重负,从空而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我俩相视大笑,她说:“还是你有两下子来!”“那当然,我从小放羊,羊爬崖的我也学会了呀!”

冷风灌进身体,我不由得打寒颤,快步下河坡,走四十来步是河沟,约一米多宽,两米多深。我先背着挎包跳过去,放下,又跳过来,提上袋子,扛上铁锨,再跳一次。

风大雪紧,根本不敢停留。抓紧攀上五六十度的陡坡,没有台阶,只得手拄铁锨,弓腰爬行。虽费力,却比下悬崖安全。我俩一鼓作气爬上这六七十米长的坡道,站在平地里喝水,休息几分钟。前面庄里的狗听见我俩的声音吠起来,我俩悄悄快步前行,以防被狗追咬。

走出村庄,开始上坡,虽然不太陡,但那漫长的坡也足够考验人的,人在放松的状态下倒容易觉得累,挎包系勒得肩膀生疼,袋子拽得手腕又酸又困,越走越重,脚陷进雪里,冰冷冰冷的,不快些拔出来,就要被冻住。还好周同学说些搞笑的话,也就忘了四肢冰疼,不觉间翻过了山头。

过一道弯,下四五里的坡,又是一条河,河沟虽宽但浅,小心可过。

吭哧吭哧上完河坡。紧接着要过一段险路,路的左面是约两米高的地埂,悬悬的,爬不上去,右面是十几米深的悬崖,崖上挂着刀削似的土片,一绺一绺的。中间是不到两尺宽的路。我俩放下行囊,先除雪。我铲时,她紧跟在后面,左手抓住崖上的冰草,右手抓住我的后襟。我俩这样轮换着铲了约两百米,这条路就伸展为宽路。铲完后,再过去背包提袋,左手抓冰草,右手拄铁锨,屏气凝神,如履薄冰。

再走三里多上坡路,便进入狭窄的豁岘,冷风像一头凶猛的野兽迎面扑来,我俩低头互相搀扶着走,宽大的帽檐似乎要被撕烂,眼睛睁不开,只是凭感觉一步一个脚窝向前慢慢挪动。风仿佛要刮走我们似的,我死死攥住袋系,手僵巴巴的疼。白色的豁岘,像长长的隧道,我俩在黑暗中摸索。穿过去,第三个山头就翻过去了。

下了三里多的陡坡,转过一个山咀,雪停了。白雪皑皑的山顶驮着夕阳,像冻得通红的脸。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迎风招展,我们的学校——老君中学,在迎接每一个风雪晚归人。

“天空没有留下鸟的痕迹,但我已飞过”。往事已过二十多年,但回想那年冬天,很多个风雪狂飚的午后返校的情景,至今依然心有余悸。如果我们不走陡路险路,不在无路处踏出一条可走的路,何以到达目的地,又怎能寻觅诗与远方?

二、我们的“糖果屋”

学生宿舍挺大,里面住四十几人,拥挤嘈杂。我俩都不愿去,就在街上租了一间房子。两周后,班主任为了安全,少些干扰,让我搬进大教室后面的小宿舍,是老师住过的,十七八平米,我俩住着挺阔气,整整阔气了两天,我为这样的待遇有些飘了。有些住宿生看到我俩搬进小宿舍,用带刺的话不屑一顾地讥讽。

第三天,安排进来两个住校生,都是班主任的堂妹,活泼可爱,顿时增添了快活的气氛;第四天,又进来两个,一个是我表妹,我一下子得势了,赶紧帮忙。另一个的箱子铺盖锅碗瓢盆衣服书本鞋子占了好多地方,挤得我和周生气了,都板着脸不说话,我俩真想搬回老地方,可又不敢给班主任说,就这样忍受着“上当受骗”似的屈辱。第五天,居然又进来三个,有两个2班的,高声大嗓,再不管你的脸色,只是一把挪过我们的褥子,把她们的铺上,抱怨她们的班主任,骂骂咧咧的,倒像我们先侵略她们的地盘。这一下,我们4班的七人突然紧密团结,一致对外。

我们密谋好,如果她俩不搬出去,就先让殷同学到班主任跟前说有多挤,如果不管,我俩就搬出去。

这矮小的宿舍,是大通铺,空出一米宽的一绺儿地。床头摆满了箱子,箱子上架着煤油炉子,炉子上架着小铝锅。我们全力挪腾了一下,给本班的一个同学腾出放箱子的位置。外班的两个亲手再挪,实在是挤得死死的,便不得不将箱子放在床底下,把炉子放在地上,头一天,她俩都是开水泡馍下咸菜。

第二天,她俩刚要在地上点火做饭,周同学突然大声说:“4班的都听着,别让她俩做饭了——”我们都怔住了,不让做饭,这怎么行?

“大家都稍微多做些,每个人给她俩夹几筷子,就够吃了。”

“行行行,这容易着呢!”表妹说,我突然想起我俩的父母,在我俩上学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话,感觉自己有些差劲,赶紧附和。

“就是嘛,她俩也吃不了多少,顺便给捎带些,同意的举手。”班主任的大妹子也是个爽快人。

大家举手通过,她俩小声地道谢,似乎有些哽咽,我们七人看着她俩干裂的嘴唇,疲惫的眼神,沉默几秒钟后,给她俩分好饭,大家和和气气地开吃。

睡觉真是大问题。要睡时,大家齐声喊“一——二”,一齐侧身往下躺,否则再也休想嵌进去。天冷时不敢脱毛衣毛裤,就更加难躺,有时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班主任的小妹被挤得哭,她最瘦小,不耐挤,旁边的她姐姐就狠狠地骂。

我们给管了三天饭,她俩也很开心。她们班主任过来一看,说他本想着让在一起交流学习,结果都挤瘦了,马上搬走。我们就帮她俩搬进了大宿舍,她们再次感谢我们的饭。

我们的饭大同小异:开水煮面条,里面拌些肉臊子,下咸菜吃;洋芋菜就馍馍;米汤就馍馍,只是做熟了,能填饱肚子就行。一到周三,馍馍吃起来有一股煤油味,习惯了,饿了也就大口吞下去。

最煎熬的是缺水。水房供应二百多人的用水,用一口大铁锅烧。大操场里有两眼水窖,一下雨,土操场成了泥水滩,全校七八百人又非走不可,泥泞不堪,遍地狼藉,就这泥水,引进水窖,来不及澄清和卫生处理,就烧开了喝。早中晚各打一次,我们在水房前排着长长的两队,端着黑乎乎的小铝锅,等待大师舀水,少者四五百毫升,多则一千四五毫升。有时去迟了,开水打完了,下一锅还没烧开,没时间等,不得打些温水。这贵如油的水,一做饭,所剩不多,洗锅洗碗洗筷子,格外珍惜。抹布周末拿回家洗干净再背回学校。刷牙有三四十毫升足够,洗脸呷三四口水就行,像猫洗脸,回家时才能进行一次大型清洗。

每周六中午放学,我们如脱笼之鹄,背着空袋空瓶子,飞奔回家,不是书念累了,而是像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骆驼,渴疯了。有时我咕咚咕咚地喝着清冽甘甜的泉水,惊醒后却是一场美梦,幻觉似的舔着嘴唇。我想世上最香的,莫过于周末妈妈给我准备的冰滚水!

“暂把娃娃渴极了,以后再多带些……”妈妈注视着小牛犊样喝水的我说。第二天,我多带了两瓶水,又装上其它吃的,四十斤以上,肩膀前后各一个大布袋,用绳子绑起来,走到半路,我感觉绳子要勒进我的肩窝,骨头都勒出了印儿。

三九寒天,宿舍生火,我们轮流从家里背柴火。顾不上填煤,时常火就灭了,只好在下自习后再生火。一个晚自习后,下雪,生火,刮倒风,冒倒烟,临睡时又填了些柴火,投了几块炭。半夜里,我忽然被冻醒来,感觉门开着。烟雾呛人,但很瞌睡,眼睛睁不开。我听见殷和周同学在说什么,说了好一阵子,我又啥也不知道了。起床零一响,我感觉昏昏沉沉,浑身没劲。

“我服了,昨天晚上要不是我及时开门,咱们都见阎王了,你们都知道不?”殷同学一醒来就大声喊话:“说话,急死人了,我检查检查,看活着没?”大家都感觉吃力、头疼、难受,原来是一氧化碳中毒了,所幸殷同学开门通风,把冒烟的柴、炭扔出宿舍。

“你们都要把我记着,我可是大家的救命恩人,哈哈哈……”殷同学说。

“真该谢谢你,要不是你,小命都没了……”大家都很感动,对她格外亲切。

越想越后怕,以后睡前再也不敢添柴加煤,宁可冻着。床似冷铁,我们互相靠体温取暖,起床时才刚暖热,手脸冻得青紫、麻木。更过瘾的是,隆冬时节,我们时常早上吃“雪糕”——馍馍都冻成冰疙瘩了,我们叫它“奶油雪糕”,只有用开水泡消了吃。我现在想起来还牙疼肚子疼。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势学科,又都不太偏科,谁有疑难,大家七嘴八舌,总能说出最佳答案,场面热烈,忘记煤油烟熏的泪水,忘记挨冻忍渴的煎熬。不开心的事,只管大胆说出来,大家定会用糖果般甜蜜的话语互相安慰、耐心开导。

感谢那间寒冷潮湿、矮小阴暗,但暖心、容量很大的宿舍,她是我们心中的“糖果屋”。

三、师恩难忘

初中三年,我几乎没有认真学过,上课时常不听课,睡觉、搞恶作剧,下课抄作业、疯玩等等,最后当然没考上,开学时,我眼巴巴看着我的同学去城里上高中,才发现自己没处可去,脸都绿了,庄里人过来过去问:“碎女子,你咋没去学校呢?究竟考上了没?考了多少分?还是又不念了?”羞得我无言以对,恨不得钻进老鼠洞。

爸爸又气又无奈,惩罚我去放羊,担粪埋粪,割庄稼、背粮食等等,他耕地,我跟在后面抡起沉重的木榔头,打牛头样大的土块,从早打到晌午,累得我四肢散架,嘴都张不开。爸爸妈妈都爱骂我,我在家里老受气。

难道我这一辈子就这样过?我还小,这样下苦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我的出路在哪里?我要做我喜欢的事。我应该是有用的人,一定。我时常在梦中惊醒,醒来时像被人遗弃在孤岛上。

我必须脱离“苦海”,必须去复读,我痛下决心。

父母其实都挺矛盾。姐姐已上高中,能考上大学,很快要花很多钱,弟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将来也要上大学,若我也上大学,哪来那么多钱呢?

爸爸想让我在他的药铺里取药,好像害怕我考上大学,那时贷款很不容易,何况利息又那么高,啥时才能还清呢?

逆旅重渡 || 作者 丁静

妈妈恨铁不成钢,总是将我和三姐对比:“你看你姐干活多攒劲,念书又操心,人家是高中生,很快成大学生了,你是放羊娃,以后差距就更大了,人家领工资,你一辈子下冷苦,会累死穷死的!”

我干活稍有懈怠,爸爸就骂我好吃懒做,想吃“飞食”的东西!

凑巧,远处的姨父来我家,苦口婆心劝说了一天爸爸。妈妈趁机又反对爸爸,她说:“你不看娃身体瘦弱,能干动活不?我对啥都不羡慕,就羡慕大学生,你看她小姑姑多好,方圆几十里第一个女大学生,不像咱老庄农人靠天吃饭,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的。且不说穷的连一双袜子手套都买不起,不好好念书,将来就是睁眼的瞎子,接辈传辈就越来越没用了,务庄农是咱的事,娃娃有他们的前途,可不能耽误啊……”

姨父替爸爸解围,说人家是赤脚医生,肯定知道念书的好处,只是缺钱的难处太大,人在事中一时糊涂罢了。

为我补习的事,爸妈吵了好多次,我也豁出去顶撞爸爸,平时他严厉得我们姐弟连大气都不敢出,在反复持久的“斗争”和姨父的游说下,爸爸笑着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操心念去吧……”,终于同意我补习啦!我就像死刑犯被赦免了似的!

要去补习,没有后门也插不进去。思来想去,爸爸领我到30里外的老君中学去求人,山背后的康老师在那所学校,爸爸给他家看过病,应该能帮这个忙。

第二天,我们五点半起来,我和爸爸吃了荷包蛋,走起路来格外攒劲,老早到了学校,爸爸去找康老师,我躲在教室背后等待。

应届生已上课,报名的全是补习生,我听见学生议论着说补习生早已收满了,每个班都超额,再插不进去,我的心瞬间砰砰直跳,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这时我看见有几个后来的孩子,沮丧地走出了校门。

我越听越害怕,越想越着急,这时走过来一个穿着时髦的男生,问我:“你也是想补的吧?”

我点点头。

“你划不来补了,万一考不上,还不是浪费一年打工的时间吗?我的同学人家有的去了南方,照样挣的钱可多了。”

“哪你怎么也来补习?”

“我爸是乡政府干部,他不让我去打工,非得让我补。”

我低头无语。他笑嘻嘻地走了,瞧不起我的样子。

呸!爱管闲事,我又没吃没喝你家的,看把你操心的!

我心急如焚,准备豁出去进康老师的宿舍,一探究竟。结果爸爸笑容满面地出来了,康老师也出来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对爸爸说:“那就这样,丁先生,你明天把住宿的东西等拿来,报完名立即上课。”

我是最后一个复读生,康老师推荐我去4班,班主任兼数学老师姓殷,是全校最严的老师,没有之一。有人吓得不敢进他的班,我偏偏冲着这一点去。班上有几个顽皮不学习的男生,被殷老师的“大棒加葫芦卜”政策给降伏了,有模有样,成绩突飞猛进。

我数学差,殷老师也没嫌弃我是复读生,讲课时,格外关心我等后进生,他镜片后的目光是严厉的,睿智的,更是富有同情心的,全班同学都在前进的路上,但他对待像我这样蜗牛式爬行的人物,没有责骂和偏见,只是千方百计的点拨,激发我的自信心,用热忱和耐心,让我从自卑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常利用课余时间,把我和几个后进生叫到办公室辅导。教我做笔记,起初我感觉好笑,数学还做啥笔记,但渐渐我发现了做笔记的好处。我反复钻研笔记,做题,渐渐有了思路。我当时连“等量代换”类的题都不会。他说:“已知馒头A和B一样大,B和C一样大,你会推出什么?”我虽然答对了,但心里有些不服,也太小看我了吧?他看出了我的心思:“既然这样简单,为啥类似的题你做错了?最基础的东西不会,没有突破口,没有数学思路,还不认真不严谨……”

我攥着两手心汗。他又和蔼地举了一些最基础的例题,让我仔细的读题审题,写出步骤,他看了之后指出错误分析原因,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理解、没记下公式、定理等,再别谈做题了,他又拿出稍难的题,我都有些烦了,但他耐心地看我们做完,又是一步一步地讲,直到每个同学都弄明白为止,数学给我从来没有过的快乐。

以后他还是针对我们出现的问题,寻求多种解题方法,不厌其烦地讲,我对数学产生了兴趣,信心大增,当我被难题卡住时,我便查笔记,揣摩老师讲的方法,专心致志,反复推演,终于破解,“山重水复移无路,柳岸花明又一村”。

那时,我的压力山大。爸爸说过,如果考不上,就放羊或帮他取药,我不想放羊。从八九岁跟着二姐放,到后来几乎每个假期独立放,风里来雨里去,挨骂受气,放羊的滋味我早已尝够了。至于学医,有那么容易吗?想到这些,我只有通过读书,寻找一条新路。不过爸爸立下的“军令状”,连妈妈也难以改变。我只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殷老师说大多数人的智力差不多,关键在于非智力因素,在于努力,更在于用心,让我鼓足干劲,勤奋钻研,机遇是给有准备的人。

每晚自习后,殷老师让我们七人在教室再学1个多小时,他每晚准时来辅导,我们不会的,他会一对一详细讲解,还抽查其它学科,科科俱到,不厌其烦。

殷老师不讲情面。学校要举行广播体操比赛,大家都在加紧训练,我从思想上是抵触的,我认为只有学习才是最重要的,我故意动作不到位,不好好练。殷老师气坏了,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手指头狠狠地捣我的额头,我不由得后退一步。他喝斥我没吃饭,脸皮太厚。怒目圆睁,气势汹汹,同学们一片嘲笑,我羞得捂住脸。开始佯作认真,但心里不服。

训练完后,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心平气和地跟我说:“你今天的表现令我失望。”又讲了集体活动的意义和体育锻炼劳逸结合的好处,我顿时醒悟过来,十分后悔,在以后的活动中,我总是积极参加,认真表现。

殷老师父母去世早,他受过苦,更关爱穷孩子。订校服要交50元钱,我知道父母拿出这些钱也不容易,得卖几百斤大洋芋,我就没告诉爸妈。两周后,别的同学都交了,只有我一人拖欠。殷老师将我叫出教室,我想遭了,该是黄世仁式的要账吧?

我不敢抬头,他先表扬我进步了,说刚来时连等量代换都不懂的人,到现在会证明有挑战性的几何题了,函数方面的题更是反应敏捷,思路清晰,他很高兴。校服费减为20元,这是学校照顾几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我兴奋的不知说什么好,嗫嚅着,抬起头,感觉老师的形象是那么高大、可敬。

后来才知道,那30元钱是殷老师替我交的。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只有几步”,紧要处,我遇到了贵人,康老师不仅在我无路可走时收留了我,扭转了我的命运,他独树一帜的教学风格对我现在的教学产生了影响,而殷老师是我的摆渡人、燃灯人。每一位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都令我永怀感恩。

四、战胜中考

大清早,我背着一大挎包书,提一袋子馍馍,周同学的哥哥开三轮车把我们往城里拉,挤得喘不过气的一车箱学生。坑坑洼洼的一百多里路,翻肠倒肚般难受,走到半路下雨,越下越大,风也助纣为虐,残加迫害,头巾湿了,风还要製飞的样子,一手提袋子,一手抓车边缘的防护栏。浑身湿了,泥水溅满全身。车轮滑三倒四,数次差点滑进沟里。

车行至一段下坡路,右边临着深沟。三轮车猛地一个打滑,司机狠踩刹车!车子像一匹受惊扬蹄的烈马,骤然顿挫,车厢里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司机急打方向,瞬间稳住。我们惊魂未定,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一直走到下午一点多,司机骂糟糕的天气,骂鬼都不走的路。同学都成了落汤鸡,没有一个唉声叹气的。我被挤得靠边,抓住淌黄锈水的铁栏,死死地抓着,一不小心,就会被掷出车外。

我去姑姑家住宿,她一看见我吓了一大跳,问我在路上顺利着没?衣服怎么成这样了?背部全被铁锈染得不成样子了,我脱下水淋淋的衣服,她拿来净衣服让我换上,把我的大洗一番。

姑姑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荷包蛋,我吃两颗,她吃一颗,她把自己的一个蛋黄夹在我碗里,让我吃,说吃了聪明。姑父还专门买来烧鸡给我加营养,我大快朵颐,像几天没吃食的小狗。姑姑注视着我,让我吃饱,走路攒劲,她家离考场挺远,我没钱坐出租车,就靠11路车——两条腿,只管奔跑。第二天又下雨,我举着小姑的大黑伞,穿着她的雨鞋,信心满满,战斗力十足。

考完试我们按约好的地点坐原车,同学都没有吃饭,能省就省。小姑给我包里装了几个花卷,在车上我给大家分着吃了,他们都很羡慕我,说我有一个在医院当大夫的姑姑,你吃住不要钱,顿顿是好饭。车上一片沉默,只有三轮车“突突突”的响声,黑烟腾起,像头老牛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跋涉。

五、父母的心

中考结束后,我便任爸妈“摆布”,那年天旱,我家的一大片党参苗子,有的晒得蔫蔫的,有的纯粹晒死了。爸爸每天五点半叫醒我,趁天凉从离地三里多远的河里挑水,满满两大桶水,河坡很陡,连放下歇一会的地方也没有,你就必须从泉边一口气挑上漫长的河坡,到平处才能放下水桶休息,晚六点又开始挑,一直挑到天黑看不见才罢休。

家家都抢水,就那四眼小泉,一抢就没了,多时爸爸领我在半夜里挑水,人少些。拿着手电,蹲在泉边等着,和卫生香粗细的水慢悠悠出来,你越心急,它越慢。泉深,就那么连泉底也盖不住的一点水,爸爸爬在泉边,伸长胳膊,用水勺“刮”半勺,递给我,倒进桶里,递给他,他又开始“刮”,在这眼泉里“刮”半桶,再跑到另眼泉里“刮”半桶,是稠泥,不是水。从那一刻起,我才感到一种生存的危机,比在上学时受过的所有苦令人恐惧,我必须奋斗出新的生活。

成绩还没出来,也无从对答案,有时想起自己写的感觉正确,便格外有劲,大步流星,有时越想越后怕,一分心水溅出来,爸爸骂我:“担水还算轻松的,书念不成,有你的好果子吃!”“我再多挑一担不行吗?”我怕他听见,咕哝着。“一遍能干好的事一遍就干好,有些事只有一次机会,没用的人干啥都干不成!”爸爸暴怒了,声音如雷,“崖娃娃”也跟着骂。

我想到自己的经历和未卜的前程,什么也说不出来,将泪水默默地咽回去。挑水最多的一天,突破18担,我要用劳动创造奇迹,我相信小小的党参苗,它从小就做好了给我们姐弟换学费的准备。

妈妈也不轻绕我,让我做饭、洗煮洋芋、洗锅、喂猪、放羊、饮驴、割苜蓿铡草、担粪埋粪,拔麦子割豌豆、背粮食、拉粮食、碾场、打杏子掰杏皮……除过耕地和烙镆,所有的农活都放手让我干,简直把我像炼钢铁一样。

我们连续挑了七八天,将地浇了个遍,党参苗水嫩嫩的,老天终于下了一场透雨,或许是老天被感动了吧,明年的学费就指望这党参哩!

我寝食难安,有时梦见在考试,啥都不会,又落榜了,突然惊醒,只有干活,才可平复一下煎熬的心。想打听成绩,又没勇气去学校。

一天,从老君街上来的人给我捎来口信,成绩出来了,我便和周同学翻山过河,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跑到学校。

我的分数是全乡第二,那时的中师是按最高分录取的,我肯定能被取上,但受家庭影响,我想去学医,殷老师一改平时严肃的态度,温和地对我说:“咱们这穷山沟更需要很多优秀的师范生,你回去给你爸说一下,就说我根据考察,发现你报师范挺合适……”

爸爸同意,我就报了中师。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去打麦场里找爸妈,他们在扬场。麦子莜麦豌豆扁豆都上场了,小山似的摞在周围。

我将通知书双手交给爸爸,他双手捧着甘肃省靖远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一遍又一遍念着,他患帕金森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妈妈摘掉满是麦衣和灰土的草帽,坐在麦草上,用沾满泥土的手揩了一把汗:“这娃,总算考上了,雨雪天我在山顶上盯你的红帽子,总算没白盯,翻山过河,挨冻忍渴,考验美了,也考美了……”,我看见她用皲裂的土手擦拭了一把眼睛。我才知道每次雨雪天,妈妈总不放心,她就站在村庄山头的土墩上,盯着我俩,当她望见我的红帽子,从最后一个岘口翻过去,她才冻得瑟瑟地回家去。

我好奇地问爸爸:“万一我操心了,还是考不上,您会让我再上学吗?”

“肯定会,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

“一定要感谢你所有的老师,感谢大家来。”父母异口同声地说。

爸爸又扬起场,饱满的麦粒唰啦啦下落,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金子般的光芒。妈妈用扫帚把麦堆上的麦衣轻轻地,轻轻地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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