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的拉康：
雅克·拉康致亚历山大·科耶夫的
五封未发表书信
麦科恩
引言作者与英文书信译者
亚历山大 科耶夫近照
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手稿部，我发现了雅克·拉康于1935年写给亚历山大·科耶夫的五封未发表的书信。以下的文本中，我将叙述这一发现，并思考从这些书信中可以辨认出的内容，不仅关于精神分析以及“早期拉康”的存在，而且尤其是它们揭示了这一时期法国思想与人文科学的形成过程。
亚历山大·科耶夫
我们已经知道，雅克·拉康与亚历山大·科耶夫之间的相遇，对于前者思想的形成具有重要意义，甚至可以说，拉康将科耶夫视作自己唯一的导师。与许多其他知识分子一样（包括乔治·巴塔耶、雷蒙·格诺、米歇尔·莱里斯、亨利·科尔班、梅洛–庞蒂以及埃里克·魏尔），拉康经常参加科耶夫在宗教科学部门、接替亚历山大·柯耶雷在高等实践研究院所开设的黑格尔课程。
科耶夫于1917年离开俄国，1920年来到柏林学习哲学。随后，他于1926年移居巴黎，并在1933年至1939年期间开设黑格尔研讨班，使他在巴黎的思想界广为人知。
作者感谢雅克–阿兰·米勒授权刊行这一拉康–科耶夫通信的译文。
刊载于American Imago，第73卷，第3期，325-341页。© 2016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
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科耶夫手稿档案中，我发现了拉康于1935年写给科耶夫的五封未发表的信件。它们是五张手写纸，带有当时拉康在巴黎第十六区行医时所使用的信头。这些手稿保存状况良好，尽管文字有时较难辨认。所有书信均位于科耶夫的通信档案中（L号文件夹）。这一发现具有相当的重要性，因为它确认了一个“早期拉康”的存在——这个拉康尚未与结构主义发生关联，而是深受黑格尔哲学（更确切地说，是通过科耶夫在法国引入的黑格尔解读）的根本性影响。尽管我们大致理解科耶夫及其黑格尔课程在拉康思想教育中的作用，但关于他们之间交流的具体性质，我们所知甚少。此外，在拉康已经定稿的著作中，科耶夫的名字几乎很少出现。
在20世纪30年代，拉康在巴黎第十六区（蓬普大街149号）开设精神科诊所，当时他已经与鲁道夫·勒文斯坦完成训练分析，并满足了加入巴黎精神分析学会的要求。同时，在1932年成功答辩其关于著名的“艾梅病例”的博士论文之后，他开始形成自己的理论，尤其是他的哲学思想。他也与超现实主义者群体往来密切，这个群体出版了期刊《米诺陶》。
亚历山大·科耶夫这边，则主持着一门题为“黑格尔的宗教现象学”的研讨课。这是一种对《精神现象学》的阅读与导论课程，于每周一下午五点半在高等实践研究院开讲。根据高等实践研究院的年鉴记载，在三个学年（1934至1937年）中，拉康都被登记为“认真出席者”。按照年鉴，他参加的第一学年始于1934年。不过，我们也不能排除其他人提出的可能性，即拉康可能更早就开始听课——换言之，从1933年起就已参与。
寄给科耶夫的第一封信的日期是3月21日；当时研讨班的第二学年（1934–1935）已经进行得相当深入，甚至接近尾声。这封初次的信是一封私人邀请，邀请科耶夫到拉康家中共进晚餐。它显然是两人首次有此类私人接触，这也说明，两位年轻人虽经常见面，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然而，这次晚餐并不仅仅是普通的聚会——它也是一次工作会面，因为拉康请科耶夫就某一特定主题给予指导：“我非常感激您愿意抽出时间，就一个对我意义深切的问题赐予指点。”我们并不知道这一主题具体是什么，但可以推测，它关系到《精神现象学》以及“疯狂”在其中的地位。原因稍后可见。
定期聚会，或未来研讨班的萌芽？
这次通信中另一个最值得注意的方面，是从这些简短书信中浮现出的一个事实：自至少1935年起，或更早，拉康就在家中组织聚会，与一批固定参与者进行讨论。从3月31日那封信可知：拉康写道：“冒昧提醒您，我们的例行聚会将于本周一，4月1日晚9点在我家举行。您若能前来，我们将不胜欢迎。”很明显，这里提到的“例行聚会”并非科耶夫每次都参加，否则便无需特别提醒。
聚会的规律性在另一封11月20日的信中显得更为清楚。该信不仅再次提到聚会的惯常举行，也透露出参与者之间可能存在内部紧张关系。拉康写道：“但我希望我们去年举行的聚会能尽快恢复，前提是那些曾聚在一起的人还愿意再次在这里交锋。”由此可见，这些聚会始于前一个学年；通常在星期一举行，并很可能是隔周一次，如5月17日的信所暗示。
在5月17日的信中，我们还看到拉康认为科耶夫的出席是必要的。这是第二次邀请他参加聚会，第一次邀请则出现在3月31日的信中。5月17日，拉康写道：“既然您本周四没有空，我想我可以将我们例行聚会的恢复推迟两周。下一次将在星期一，也就是5月20日举行，如果您能赏光，将让我万分高兴。”拉康为了适应哲学家的时间特别更改了日期，因为他希望科耶夫不仅能带着他的知识出席，还能带来只有他手中才有的文献。信中随后的文字——“如果您能顺便带来您曾引用过的那篇《信仰与知识》原文，将使我非常感激”——对此表明无疑。
这些交流中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拉康所召集的聚会与科耶夫的黑格尔研讨班之间可能存在怎样的关系——尤其是拉康与科耶夫之间思想交换的性质。例如，尽管科耶夫是掌握哲学知识的人，但交流并非单向的。拉康不仅参加科耶夫的黑格尔研讨，还积极参与其中的讨论。此外，我们注意到语气发生了变化，两人之间的关系逐渐变得亲近，如11月20日的书信所示，在信中拉康将科耶夫称为“朋友”：“感谢您告知我课程的重新开讲，我正好开始为此感到忧虑。我将毫无疑问在本周五以及之后继续出席……”
.……稍晚到场，这常常难以避免，使我不得不在您讲到一半时悄然坐在桌子边缘，我为此向您致歉。在您希望——并且在我看来确实——得以真正富有成效的工作性讨论中，我将尽可能在我能够做出原创性贡献的范围内参与。”
同一封11月20日的信也提到了拉康的文本《家庭情结》的写作：“目前我完全沉浸于一篇文章之中——这是我在假期前曾向你提起的——论家庭，从心理学的角度加以考察。”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据此确认，刊登在《法兰西百科全书》中的那篇文本，确实浸透着某种科耶夫式的黑格尔主义？而这种黑格尔主义，很可能会在战后与列维–斯特劳斯的相遇中走向终结？对“绝对知识”进行阐释的这位俄罗斯思想家，在拉康眼中具有某种知识光环，这种光环既得益于科耶夫个人的魅力，也得益于其独特的阅读方法。正如几年后雷蒙·格诺所言，他谈及拉康在20世纪50年代初开始的研讨班：“他（拉康）依照科耶夫的方法，对弗洛伊德的文本作评注。”但在讨论拉康的黑格尔主义之前，我们不妨先谈谈在拉康家中聚会的那个小组。
谁参加了这些定期聚会？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聚会？这些聚会与科耶夫的研讨班之间有何关系？更具体地说，科耶夫研讨班的听众中，是否也有人参与了拉康家中的聚会？如果我们无法获得乔治·巴塔耶的一封信稿，那么这些问题将极难重建。
在法国国家图书馆中，我查阅了巴塔耶的通信，其中有一封可能写于1934年末、收信人为米歇尔·莱里斯的信稿，玛丽娜·加莱蒂在巴塔耶的通信出版物中对此有所说明。在信稿中，巴塔耶写道：“至于在拉康家的聚会，如果你能让格诺知道我打算一旦他来，我就立即离开，我将不胜感激。”
这一信息首先表明：拉康家的聚会很可能至少从1934年就已开始（这点也合乎情理，因为拉康致科耶夫的第一封信的日期是1935年3月）。其次，它让我们至少知道了聚会的四位参与者：主人拉康、雷蒙·格诺、乔治·巴塔耶、米歇尔·莱里斯，以及极可能还有勒内·埃蒂安布。第三，我们得知参与者之间确有紧张关系，这也呼应了拉康在写给科耶夫的信中所说的那句——“如果那些曾聚在一起的人还愿意再来这里交锋”。最后，这至少四人同时也参加了科耶夫的黑格尔课程，而科耶夫本人也曾被邀请加入拉康家的聚会。
那么，拉康所发起的聚会是否是科耶夫研讨班的“延展”或“课外分支”？没有证据支持这种假设。原因很简单：这些人早在科耶夫开课之前就彼此熟识。他们多年来通过出版《米诺陶》期刊的超现实主义团体相互联系。如果再加上这样一个事实：埃蒂安布参与了拉康家的聚会，但从未参加科耶夫的研讨班，那么我们就可以确认，拉康家的小组确实独立于这位哲学家的课程。
3月31日的信中，拉康邀请科耶夫参加下一次聚会，也表明该学习小组（或研讨聚会）与科耶夫的课程互不依附。信中写道：“冒昧提醒您，我们的例行聚会将于本周一，4月1日晚上9点在我家举行。您无论何时有空，都欢迎来参加。”换言之，聚会无论科耶夫来不来，都照常进行。同时，“冒昧提醒”说明科耶夫对其存在早已知晓，远在此信之前。
但一个重要的问题依然存在：拉康家的这些聚会与科耶夫研讨班的时间关系究竟如何？是否格诺是两者之间的桥梁？就目前来看，报刊中没有任何直接证明。
现在我们转向另一问题：这些聚会，是否可以视为十五年后拉康研讨班的原始形态？这一假设不能被排除。事实上，聚会在拉康家中举行，而拉康关心推动讨论，并一再邀请科耶夫提供理论指导，这些因素都支持这一判断。尽管巴塔耶给莱里斯的信中显示，出版刊物的政治与组织争论构成了聚会内部的紧张动力，但拉康却是唯一一个后来真正开创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研讨班的人。
因此，这个“萌芽形态”不是单纯事后回溯的想象，而具有现实的历史连续性。
不过，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我们稍后将回到这一点：
拉康曾声称自己在二战期间没有从事工作，这是否意味着，在被占领时期，这个小组也不再聚会了？
关于黑格尔与弗洛伊德的一篇合写文本
在她为拉康撰写的传记中，伊丽莎白·鲁迪内斯科告诉我们，科耶夫曾与拉康合作撰写过一篇关于黑格尔和弗洛伊德的文本。此信息来源于多米尼克·奥弗雷，据他所说，该手稿为俄文写成，日期为1936年7月，被分为三个部分：“自我意识的生成”；“疯狂的起源”；以及“家庭的本质”。借由多种文献与出版物，我们可以将这三个章节各自的时间顺序梳理出来，并看到它们各自可能的最终命运。
“自我意识的生成”很可能是在科耶夫研讨班的第一年（1933）中提出的，依据的是格诺的笔记，该笔记首次发表于1939年1月的《度量》杂志上（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科耶夫为出版所准备的文本内容，与他1933年全年课程内容完全一致）。正如1935年12月27日的信所指出的，“疯狂的起源”来自拉康为科耶夫准备的一段评论。在信中，拉康向科耶夫提议“我们可以约个时间来准备关于《精神现象学》中疯狂部分的讲解……能够与你的评注合作将是我的荣幸，而且我也渴望尽可能充分地加以利用。”这一点使我们推测，关于《精神现象学》中疯狂的问题，是科耶夫向拉康提出的，而拉康将就黑格尔式论断的恰当性向其提供建议。在此，有两个要点值得强调：一方面，当然是拉康掌握精神病学知识——他已经在圣安娜医院以医生身份积累了实践经验，并凭借1932年的博士论文在理论上证明了自己；另一方面，拉康能够在科耶夫的黑格尔研讨会上发言，尤其是就弗洛伊德进行讨论，这一点意义重大。
至于手稿的第三部分“家庭的本质”，我们可以从前面提到的11月20日的信中确认，它与拉康当时正在撰写的研究主题直接相关。这一部分毫无疑问为后来《家庭情结》一文作了准备——而后者显然深受科耶夫1935年课程的影响，因为该课程部分涉及《精神现象学》中家庭的地位。
《高等研究实践学院年鉴》中的摘要
如前所述，《高等研究实践学院》出版年鉴，用以向公众说明课程主题、讲授内容及听众情况。1947年出版的《阅读黑格尔的导论》——由格诺编辑——便是根据他在1933至1939年间听科耶夫授课时所做的笔记汇编而成的。在这些笔记中，格诺加入了由科耶夫本人撰写并摘自年鉴的课程概要。
年鉴包括当学年拟开设的课程说明、听课所需实务信息，以及上一学年的课程摘要。科耶夫的课程摘要也同样如此（此时他的名字“Kojevnikov”尚未完全法语化）。因此，如我之前指出的，在三年中（1934-35、1935-36、1936-37），拉康都以“常规听讲者”（assiduous attendee）的身份出现在《学院年鉴》中。
在拉康参与的第一年（1934-35），课程从学年初开始。年鉴中列出了“常规听讲者”、“学位听课者”以及“常驻听课者”。如果拉康在1935-36年被列为“常规听讲者”，这意味着他至少从1934-35学年开始听课。不过，在1934-35年鉴（对应1933-34学年）中，我们没有看到“拉康”的名字，但可以看到“格诺”是“常规听讲者”。我们必须等到1935-36年的年鉴中，才能看到“拉康”的名字与“格诺”、“魏尔”与“巴塔耶”并列。1936-37年鉴包含了1935年课程的摘要，当时拉康仍然是“常规听讲者”；他在1937-38年仍维持同一身份。
在1937-38年的年鉴末尾，我们得知，在科耶夫1935年的课程中，拉康就黑格尔中的“疯狂”问题进行了发言。（此前我们提到的那封信正是关于他可能准备一份评论。）在1935年课程摘要（收录于1936-37年鉴）的结尾写道：“关于快感（Lust）的章节由阿德勒先生进行了解释。拉康先生解释了有关疯狂（Wahnsinn des Eigendünkels）的段落，并做了一次启发性的演讲，以弗洛伊德为灵感，将黑格尔人类学与现代人类学相对照。”这一段落，是总结1935年课程的最后部分，但它在《阅读黑格尔的导论》中被删去了，其中不再出现“拉康”之名。
为何强调这一细节？因为它表明拉康与科耶夫处于对话关系中，并且拉康向他带去一种特定类型的知识。事实上，年鉴很少会在摘要中对某位听众的发言给予内容层面的展开——而拉康的发言却得到了这样的待遇，这意味着它对科耶夫（作为研讨会主持人）具有实际价值。更重要的是，年鉴特别指出拉康的发言是“启发性的”。此外，据我们所知，其他参与者（巴塔耶、莱里斯，尤其是格诺）从未在黑格尔课程中发表过演讲。
因此，我们完全可以得出结论：尽管拉康家中的小组独立于科耶夫的研讨班而存在，但拉康与科耶夫之间存在一种不对称却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思想交流关系——对后来的精神分析家而言，这是形成性的。
镜像阶段：对瓦隆的一个科耶夫式阅读
还有一点，我认为对于理解科耶夫在所谓“第一时期的拉康”形成中所具有的重要性是至关重要的。1936年，拉康在马里恩巴德的一次国际会议上提出了他著名的镜像阶段理论。1938年，这一报告被部分重新整理，作为《法国百科全书》第八卷中“精神生活”章节的一部分发表。该卷的编辑工作由法国学院教授亨利·瓦隆主持（总主编为吕西安·费夫尔）。尽管有批评者指出拉康在其著作中并未大量引用瓦隆，尽管镜像阶段理论建立在瓦隆的观察之上，但瓦隆本人也同样根据其他作者（包括达尔文）的观察而展开自己的研究。拉康在此究竟看重的是什么？主要有两个方面：首先，小孩通过同类的形象来发现其身体的统一性；由于人类出生过于早熟，其身体在心理上是“碎裂的”。其次，正因为这种统一性只能在他者身上呈现，这个赋予主体统一性的形象自身无法从主体的分裂状态中脱离出来，这种不一致性转化为生命存在的第一次焦虑时刻。那么，科耶夫的课程在这种双重化的存在结构中是否直接起了作用？
我认为答案必须是肯定的，而且它涉及将瓦隆的贡献做出一个科耶夫式的再解读。《阅读黑格尔导论》特别讨论了从单纯的感觉向由意识决定的更为结构化的知觉的转变阶段。在书中可以读到：“在这一阶段（从感觉到知觉的过渡），存在是碎裂的。”拉康的好友凯诺在1933-34年度的课程中做下了这一笔记。如果假设拉康在1933年就已经参加了该课程（即便在年鉴中那时还未列为“经常与会者”），或者凯诺将笔记分享给了拉康，那么推测拉康直接从科耶夫的课程中获得“碎裂身体”这一概念并非夸张。
然而，这还不是理解“第一时期拉康”的全部关键：科耶夫对《精神现象学》的重构本身就依赖“阶段（stades）”这一概念。在第一阶段中，科耶夫将儿童描述为天真地准备去感知世界：“这是‘天真者’的认知姿态；它是一个排他性的状态，或许如同幼年孩童的状态……这种姿态作为一个‘阶段’是必要的。”如果我们考虑到拉康将“断乳”置于极为重要的位置——将哺乳的中断视为对生物性连续性的一种质性断裂，以及对于拉康来说，人的出生乃是在语言之中且通过语言的出生——那么我们可以在《导论》引用的这段文字中，看到镜像阶段的前提基础。这一阶段绝不仅仅是生物性的，而是涉及一个主体性转换：文化的任意性强制性地施加断乳，从而引发一个质上不同的跃迁，它完全不同于自然科学所描述的那种连续过程。
理性中疯狂的位置
我们不能忽略另一个极为重要的要素：拉康曾在科耶夫的课程中就“疯狂”这一主题做出过发言。让我们再回看《阅读黑格尔导论》中被删除的那一段：“拉康先生解释了与‘疯狂’（Wahnsinn des Eigendünkels）相关的段落，并做了一次受弗洛伊德启发的富有启发性的演讲，旨在对黑格尔人类学与现代人类学进行一次对照。”由此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如我已指出，是拉康将其临床知识带给了哲学家。只需读《导论》中对应1935年的笔记即可确认：“如果一个个体生来无法适应社会，他就是疯子（或罪犯）。他的思想是疯癫的（或犯罪的）。如果该个体实现了他的思想，通过改变他所‘批判’的社会，那么他也就改变了他自己，他的思想也就不再是疯癫的。”疯狂与犯罪这一主题强烈具有拉康式特征，尤其回想他在1932年提出的“艾梅”案例，以及他在1933年撰写的关于“帕潘姐妹”的研究——这些都表明此处可能是科耶夫借鉴了拉康。
第二，并且是相互方向上的，《导论》中刚才引用的段落也呼应了拉康关于疯狂及其与现实关系的论述。他在《精神因果性论文》中写道：“不要以为我是在卖弄机智，就像那个说拿破仑是一个自以为是拿破仑的人那样耍小聪明一样。因为拿破仑根本不是‘以为’自己是拿破仑，他非常清楚波拿巴是如何制造出拿破仑的，以及拿破仑如同马勒伯朗士的上帝一般，在每一刻维持其自身的存在。”在这里，拉康试图显示：疯狂涉及被辩证法重新双重化了的存在：“不要以为我在偏离主题，这个讨论正是指向存在的辩证核心——因为疯狂中的根本误认恰好位于这一点……这种误认呈现在疯狂者试图将‘心之法’强加于他所认为的世界混乱的反叛中。”而在科耶夫十年前的《导论》中便已写道：“’心之法’者不同于‘享乐之人’……他无法实现其享乐……因为他反对既存世界（社会）：他提出一个乌托邦……但他不是革命者。”
因此，对于拉康而言，疯狂植根于存在的问题之中，而这种存在只能通过辩证过程获得实现——这一点，他正是从科耶夫那里学到的。
在拉康这一重要的精神病学早期著作中，可以清晰看出对于黑格尔哲学和科耶夫课程的明确引用。就像关于“碎裂身体阶段”的提法一样，《精神因果性论文》中关于拿破仑与疯狂的分析再次将我们引回到30年代那位**在科耶夫的帮助下迈出精神分析理论步伐、并承认科耶夫为其“师傅（maître）”的早期拉康。
结论
接下来所附的五封未发表的书信，见证了一个尚未与列维–斯特劳斯相遇之前的“早期拉康”的存在。这个早期的拉康尤其受到亚历山大·科耶夫及其关于黑格尔课程的深刻影响。这种影响本可能是被动的：拉康当时正在寻找理论工具，以便能够理解疯狂与精神分析。他意识到，仅仅弗洛伊德的理论尚不足以把握弗洛伊德的发现，而我们可以看到，拉康当时也许在构思一个可被称为“以黑格尔阅读弗洛伊德”的工作计划。
这一早期拉康已经在追寻精神分析之外的体验：他在1930年代参加超现实主义团体——其中成员如他一样参加科耶夫课程——反映了一个超越标准精神分析规范的志向。在拉康家中举行的聚会，很可能由拉康本人发起，暗示着一种追求：不仅仅是大学式的知识探求，而是一种与新生知识相伴的生命性实践。我们可以很容易假设，战争才结束了拉康这一第一阶段，而这一阶段以他阅读科耶夫为标志，那时他是一位试图理解拿破仑出现之可能性的理论家。
拉康致科耶夫的五封信
信件一
雅克·拉康医生
前学院诊所主任
蓬普街149号
电话：Kleber 97-80
预约接待
尊敬的先生：
正如我们约定，我与妻子明晚（星期五）八点一刻恭候您共进晚餐。
对于您愿意抽出时间并给予我关于一个深深触及我的问题的指教，我深表感激。
谨致敬意，
雅克·拉康
1935年3月21日
信件二
雅克·拉康医生
前学院诊所主任
蓬普街149号
电话：Kleber 97-80
预约接待
尊敬的先生：
冒昧提醒您，我们的定期聚会将于本周一，四月一日晚上九点在我家举行。无论您何时能来，我们都将欢迎您的到来。
致以诚挚问候，
雅克·拉康
1935年3月31日
信件三
雅克·拉康医生
前学院诊所主任
蓬普街149号
电话：Kleber 97-80
预约接待
尊敬的先生：
既然您本周四不便，我意识到我可以将我们定期聚会的恢复推迟两周。下一次聚会将于星期一，五月二十日举行，我将非常高兴您能够出席。如果您能想到带来您提到的那篇《信与知》一文，那将令我万分欣喜。
谨致敬意，
雅克·拉康
1935年5月17日
信件四
1935年11月20日
雅克·拉康医生
前学院诊所主任
蓬普街149号
电话：Kleber 97-80
预约接待
亲爱的朋友：
谢谢你告诉我你的课程恢复了，我正开始为此感到担心。我当然会在本周五和今后出席……尽管常因无法避免的延误而稍晚到来，被迫在你谈话中途从桌子的边缘悄悄落座，还请原谅。
对于你希望促成的并且在我看来确实是富有成果的工作讨论，我将会在我能够贡献一些独特见解的范围内参与。
按照你的请求，我已经通知了凯诺。
我目前全身心投入于我在假期前跟你提过的那篇文章——从心理学角度考察家庭。但我希望不久后我们去年的那些聚会可以恢复，如果当时的参与者仍然愿意再次在此切磋。
诚挚致意——也请代我向夫人问候，
雅克·拉康
雅克·拉康来信 五
雅克·拉康医生
前医学院诊所主任
蓬普街149号
电话：Kleber 97-80
须预约
1935年12月27日
亲爱的先生：
请原谅我未能如先前所说那样出席您上一节课程。能否请您于明日——星期六，或星期日，例如午饭时间——给我打个电话，好让我们约定一个会面时间，以便准备《精神现象学》中有关疯狂那一段的讲解？
我将以与您一同协作您的评注为荣，同时也非常渴望尽可能充分地从中受益。
以热切敬意奉上，
雅克·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