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长子长孙,到底是长子的长子?还是年龄最大的那个孙子?
往年爸爸还在医院的时候,和我闲聊,就专门考过我这个问题。
我记得我笑嘻嘻对爸爸说:您要是聊这些我可就不瞌睡了。长子长孙自然是指长子的长子,怎么可能是指年龄最大的那个孙子呢?
爸爸深以为然:对,长子长孙指长子的长子,不是指年龄最大的那个孙子。等以后我走了,也是你大哥摔盆,阿奔(大哥的儿子)即便年龄小也该由他捧相片,而不会让阿波(二哥的儿子)去捧相片,就因为阿奔他爷俩才是长子长孙。
爸爸还特别指出,现代民间为啥会出现“年龄最大的那个孙子才是长孙”的错误认知呢?原因也很简单,一来是很多人不懂传统礼法,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有些人基于自身利益相关,没理也要拗三分,所以才产生这种无谓的争执。
在宗法礼制上,长子、长孙、长曾孙、长玄孙、长来孙,其实就是:适子、适孙、适曾孙、适玄孙、适来孙。
因为“适”通“嫡”。
周礼。适子死。立适孙为后。
就是当继承人“长子”早亡了,“我”(己身)就要立“长孙”为后(继承人)。
周之道。适子死。则立适孙。是适孙将上为祖后者也。长子在。则皆为庶孙耳。孙妇亦如之。适妇在。亦为庶孙之妇。
这是周公旦制定的礼法,“为父后”的长子(嫡子)死后,则立长孙,因为长孙将要“为祖父后”。
但长子在世时,长孙和其他孙子一样都是庶孙(众孙)。
长孙媳妇也是如此,有长子妇在,长孙媳妇依旧是庶孙(众孙)媳妇。
子服父三年。父以尊降服子期。而长子三年。以其传重也。
孙服祖期。祖以尊降服孙大功。而服适孙期。亦以其传重也。
若适子在。而适孙死。则祖亦服大功。以其有适子者无适孙也。
适子不在。而祖死。则适孙亦服三年。以其无适子者。适孙承其服也。
然则古者。父死立适子。适子死立适孙。上以后先祖。下以收族人。谓之大宗。大宗不可以绝。故无子则族人以支子后之。凡以尊正统而重适嗣也。
郑氏注《仪礼》时,还专门解释,不称长子为太子、嫡子(适子),就是为了通上下,长子长孙就代表嫡子嫡孙(适子适孙)。
为什么这样呢?
因为所有的儿子都要为父亲服斩衰三年(五服第一等级,按明清丧服制度),身为尊长的父亲,则只用为儿子们服齐衰不杖期(五服第二等级)。
但是呢,对“为父后”者的长子,父亲就要为之服斩衰三年(朱元璋降为第二等级期年),以此表示对“传重”的重视。
所有的孙子都要为祖父服齐衰不杖期,身为尊长的祖父,则只用为诸位孙子们服大功(五服第三等级)。
如果长子还活着,长孙就先早死了,祖父只用为他服大功(众孙服),因为有长子做继承人,己身就不会另外立长孙为继承人——国(家)无二副。
如果长子去世了,长孙被祖父立为继承人、即承重孙,祖父死时,长孙就要加服,为祖父服斩衰三年,以祖父没有长子,自己身为长孙要“承祖后”的缘故。
如果代替亡父承重的“长孙”也早死了,祖父也要提高丧服,为承重孙服齐衰不杖期,也是为了表示对“传重”的重视。
这就是长孙(承重孙)和众孙(期年孙)的最大区别,他的重要性是父亲不在世时才体现出来的;父亲在,长孙则和众孙(庶孙)同。
这样,长子死立长孙,长孙死立长曾孙,长曾孙死立长玄孙……代代都是长传长,就是大宗。
大宗不可以绝,如果无子,就以族人支子为后,以示尊正统、重嫡嗣。(当然现代社会不流行过继了。)
还是拿大家都熟悉的朱元璋家来举例。
对朱元璋来说,洪武十五年前,长子(出身兼宗法)是朱标,长孙(出身)是朱雄英。
有长子(太子)在,就不立长孙(太孙),所以,朱标在太子位时,朱雄英的宗法身份,依旧是众孙(庶孙),即期年孙。
如果这时候老朱死,朱雄英就和兄弟们、不管是朱济熺还是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等等都一样,仅用为祖父服期年——所以说他们是期年孙。
如果他们哥们之中有谁早死了(成年),老朱身为祖父,也只用为诸位庶孙(众孙)服大功。
在历史上,原本是未来长孙、朱标朝廷未来长子的朱雄英,他就早死了,还不到八周岁,属于无服之殇。
就以古人习惯论虚岁,按九岁算,朱雄英也只是下殇,且未婚,身为祖父的朱元璋,只用为这个下殇的长孙,降两等,服缌麻(五服第五等级)。
但事实上,朱元璋为朱雄英连缌麻都没有服。——毕竟老朱还降低了对长子(太子)的丧服。
古礼有三殇:
年十九至十六为长殇。十五至十二为中殇。十一至八岁为下殇。
长殇、中殇。降正服一等。
下殇降长殇中殇一等。
即生三岁至七岁者。为无服之殇。
其已娶、已嫁则服之如成人。
朱元璋的众子(庶子,此处庶是指宗法而非原始出身):秦王朱樉(2)、晋王朱棡(3)、燕王朱棣(4)、周王朱橚(5)、楚王朱桢(6)……
众孙:朱济熺(第二孙晋藩长子)、朱允炆(第三孙东宫次子)、朱高炽(第四孙燕藩长子)、朱允熥(第五孙东宫三子)、朱有炖(第六孙周藩长子)、朱济烨(第七孙晋藩次子)、朱有燻(第八孙周藩次子)、朱尚炳(第九孙秦藩长子)、朱高煦(第十孙燕藩次子)、朱孟熜(第十一孙楚藩长子)、朱济熿(第十二孙晋藩三子)……
在洪武十五年之前,要说老朱家的长孙是谁,那肯定是朱雄英。
但是,朱标此时在长子(太子、嫡子)之位,老朱就不会册立长孙(嫡孙、太孙)。
所以,此时朱雄英这个长孙,是和众孙相同的,他死了,也是众孙丧。
他和众孙不同的是,他是未来太孙(嫡孙)天定的候选人。当然,因为他早死了,仍然是众孙的待遇。
在洪武十五年朱雄英死后、二十五年朱标死之前,大明朝的长子(太子)自然还是朱标,此时老朱年龄最大的孙子,就是晋府的朱济熺。
要是按现代某些人的逻辑,朱济熺是不是能争“长孙”这个位置?
当然不能!
哦,大明帝国的长子是朱标,长孙(未来皇太孙)居然是晋王朱棡家的长子朱济熺?这不是闹吗?
按照宗法制,只要朱标在长子(太子)位上不死,“长孙”候选人,就只能在他的儿子们(事实上的长子)中递补。
也就是说,洪武十五年以后,大明长孙的候选人,因朱雄英之死,就变成东宫次嫡朱允炆——老大朱雄英死了、老二朱允炆递补。
需要注意的是,此时身为长孙的朱允炆,宗法上也依旧还是期年孙——因为有他爹长子朱标还在位,他爷朱元璋就不可能再立第二个继承人(太孙)。
如果朱允炆也不幸在这期间死了,老朱仍只用为他服大功(没成年且未婚的话也是小功或缌麻),那长孙候选人就该由东宫嫡三朱允熥递补了。
历史上,朱标死在洪武二十五年。
这时候,老朱按宗法制立“长孙”做继承人,那候选人——期年孙朱允炆,就成为大明第二位合法的储君(太孙)。
当朱允炆在洪武二十五年被册立为皇太孙以后,成为大明帝国的继承人,他就从期年孙变成——承重孙。
假如朱允炆被册立太孙后不久也早死了,朱元璋身为祖父,就要提高丧服,为他服期年,以示对祖宗的重视。
到这个时候,长子长孙都已经册立过了,也都死了,如果朱允炆的长子朱文圭出生,那他就是长曾孙,还没出生,按宗法制就该轮到长子母弟了,即当时活着的次嫡。
也就是说,这时候长子的母弟们和异母弟,朱樉等庶子(众子),才能递补成为大明朝新的“长子”。
搁私底下场合,朱雄英死后年龄最大的孙子朱济熺,可以自称(口嗨)自己是祖父的长孙,但搁到正经场合,他是没资格自称长孙的。
因为长孙只能是帝国继承人朱允炆。
因为洪武三十一年老朱死时,为他摔盆的,既不是年龄最大的孙子朱济熺,也不是当时健在的长子朱棣,而是代表亡父朱标为祖宗传重的承重孙朱允炆。
因为为祖父承重,所以朱允炆要为祖父服斩衰三年。
而其他孙子,比如朱济熺、朱允熥、朱高炽等等等众孙(庶孙),就只用服期年。
——这就是他们(承重孙和期年孙)的最大区别啊!
同样,早死的朱雄英一直都是期年孙,所以他同母弟朱允熥是没资格称“长孙(嫡孙)母弟”的——因为他同母兄没正长孙之位就早死了。
所以嘞,也不能说宝玉是贾府的长子长孙。
因为往大处论,宁国府是长房,荣国府是二房。老贾家的长子、长孙、长曾孙是贾敬、贾珍、贾蓉爷仨。
往小处论,荣国府当家人是一等将军贾赦,工部主事贾政是二房。荣国府的长子长孙是贾赦、贾琏爷俩。
再往小处论,荣府二房的长子是贾珠,长孙是贾兰,宝玉只是个次子,他能够继承荣府二房的前提,是长孙贾兰也和爹一样早亡了,宝玉才能以长子母弟的身份递补成为荣府二房的新长子。
当然,他爹妈要偏心他,非舍嫡立庶,他也不是不能越过大侄子贾兰就直接“为父后”的。
最后,再提醒某些玩洪玄烨梗的人,可别再揪住“承重孙”康玄烨为祖母孝庄大玉儿服斩衰说事了,就算是玩梗,也别显得太无知不是?
就是这样。
